逃亡第二夜,林染本以為自已會徹夜難眠,結果沾到枕頭就沉沉睡去。
外間隱約還傳來沈灼玉和人說話的聲音,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巨大的煙火升上天空,宛如過年。
她眼皮沉重如山,昏昏沉沉地睡去,夢到了自已肆意奔跑在沈園,一頭撞到了少年沈京寒。
那時候的大哥鳳眼清冷如月,身形筆直挺拔,衣服上都熏著淡淡的木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只覺得聞著有些臉紅。
少年的沈京寒垂眼,沒有看她一眼,只是取出手帕,擦了擦被她撞到的地方,然后矜貴優(yōu)雅地轉身離開。
從始至終沒有和她說一句話,也沒有看她哪怕一眼。
那時候的她懵懂無知,縱然不知道沈園在港城代表了什么,不知道那些金玉器具價值連城,也從少年高冷倨傲的姿態(tài)中,深深感受到了蔑視。
以前她的世界里只有姥姥和賣豆花的小攤子,第一次看到那樣優(yōu)雅精致的少年,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他們像是活在兩個世界里。
從那時候開始,自卑宛如一顆種子在心底生根發(fā)芽,她有了一個小小的心愿,希望有一天,大哥能正眼看她一眼,能和她說一句話,能對她笑一笑,那她應該會高興的上天吧。
于是她逼著自已一點點的改變,收斂了天性中的野性和散漫,不再大聲說笑,也不再光腳奔跑在山野中,她將校服熨燙的沒有一絲褶皺,努力追趕著學校的課業(yè),學著那些自已并不感興趣的課程,只望稍稍拉近一點和大哥之間的距離。
后來呢。
后來她的心愿成真,曾經清冷優(yōu)雅的少年變得更加冷漠穩(wěn)重,眉眼間都是權勢地位積蓄的上位者氣勢,他低下高貴的頭顱,攥緊她的手腕,低低地哀求地說道:“阿染,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她看到鏡子里蒼白淡漠的女子冷冷說道:“不能。”
鏡子碎裂,夢境崩塌。
沈京寒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按了按生疼的太陽穴,意識回籠,想起來他在海上。
“做噩夢了?”言辭圍著圍裙,正將煎好的牛扒裝到盤子里,加了迷迭香,還放了兩顆紅色和黃色的小番茄來點綴,做好這一切這才抬眼關照一下冷酷無情的大資本家,幸災樂禍道,“您老也有做噩夢的時候?”
他還以為沈京寒水火不侵,天地不懼呢,沒有想到也有發(fā)瘋的時候,導致大半夜的,他把睡的迷迷糊糊的沈書意喊起來穿衣服,他見狀不妙,連忙跟了過來,結果一行人此刻都在公海上漂著。
“你剛工作的時候打了個盹,我正給小團子做早餐,就沒有喊醒你。”言辭覺得沈京寒現(xiàn)在多少有些精神不正常,正常人誰會夜里抱著五歲大的孩子一聲不吭地出門,還直接出海?
要不是他跟過來,估計這父子倆連早飯都沒有著落。
“早餐吃牛扒,冰柜里只有這玩意兒,你這游艇是不是該補點物資了?”
沈京寒神情冷峻,淡淡說道:“不用,買來就沒有用過,這是第一次用。”
言辭:“?”
他微笑道:“我去喊沈書意起床吃飯,不過,沈大少,您是不是該交代一下,我們到底是去哪里呀?要是出境的話有些不妙,小團子連戶口本都沒有吧,這去哪里都會被遣返的。”
關鍵他這游艇什么物資都沒有,也跑不了多遠啊。
大半夜的能湊齊開船的水手都算是奇跡了。
沈京寒垂眼,神情晦澀難懂,低低說道:“我打電話讓人送物資上船,你去喊沈書意起床。”
小不點就歪在里面的沙發(fā)床上,小小一只,睡的小臉通紅,許是聞到了飯菜香,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爬起來,糯糯地喊道:“姐姐,抱抱。”
游艇內,瞬間死寂。
言辭看了看沈京寒的臉色,趕緊進去將小不點抱起來,親了親他的小臉蛋,笑道:“小懶蟲,起來刷牙洗臉吃飯啦。”
小不點看了看四周,瞬間瞪大眼睛,糯糯問道:“言哥哥,我們是在哪里,是去找姐姐嗎?”
言辭連忙捂住他的嘴巴,小祖宗哎,能不能別提那兩個字!
“先吃飯哦,然后哥哥帶你去甲板上看風景,好不好?”
沈書意如同小泥鰍一樣溜下來,噔噔噔地跑出去,看到外間的沈京寒,小臉瞬間一垮,嘆了一口氣,去刷牙洗臉了。
沈京寒:“?”
男人心情算不上好,尤其剛剛打盹的時候還做了噩夢,夢到了年少時的阿染,那時候她剛剛來沈園,無論林若嵐怎么逼她學規(guī)矩,她轉眼就會忘記,時常會躲在小花園里,不是自言自語,就是看花看云笑的跟個傻子一樣。
三樓的書房正對著后面的小花園,他那時候一邊讀書一邊接手家族企業(yè),每天忙的腳不沾地,累的時候就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短暫地休息,每次都會猝不及防地看到她燦爛的笑臉。
起初只覺得這個拖油瓶渾身都冒著傻氣,冷眼旁觀地想看她的笑話,想看她能在這虎狼窩里活幾年,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于是前幾年,他從未正眼看過她一眼,也從未和她說過一句話,只是習慣了在書房休息的時候,看向小花園的方向,想看看她在做什么,今天是開心還是難過,是笑還是哭,結果她大多時候都是燦爛的,即使難過也不過超過三分鐘,自已會哄好自已。
而他,漸漸的,看到那樣純粹燦爛的笑臉之后,也會覺得,這個世界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糟糕。
后來呢,她果然無法適應豪門的生活,更無法在這吃人的沈園里堅持下去,以前的猜想一一驗證,只是他看的不是她的笑話,而是自已的笑話。
可能這就是自食惡果吧,他曾經那樣漠視她,冷眼旁觀地看她笑話,結果小丑竟然是他自已,如今他想求她回頭看一眼,可能她都會拒絕。
事實上,她已經拒絕了。
沈京寒垂眸,自嘲一笑,鳳眼一點點都冷下來。
這世界上怎么會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招惹了他,然后拋棄他,離開他?呵,他怎么可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