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的夜里,白未晞和彪子已前行了近百里。
穿過一片野林時,彪子忽然慢下來。
耳朵轉了轉。
白未晞抬起眼。
前頭的山坳里,亮著一點紅。
是燈籠。扎著紅綢的燈籠,一隊人馬正沿著山道緩緩過來。
吹鼓手們歪歪倒倒地吹著嗩吶,調子時斷時續,像是趕了一天的路,人也乏了,曲子也乏了。
迎親的。
她看著那隊人馬走近。
花轎是舊的,紅漆剝落了好幾處,轎頂的流蘇耷拉著,被夜露打濕了,沉甸甸地垂著。
白未晞看了一會兒。
沒有新郎。
迎親的隊伍里,沒有那個該騎著馬、穿著紅袍、滿面春風的年輕人。
轎夫們經過她身邊時,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荒山野嶺的,一個穿著麻衣、背著竹筐的年輕女子,騎著一頭青牛,安安靜靜地停在路邊。
那眼神里有一點疑惑,但也只是疑惑。
夜行的人各有各的理由,誰也不會多問。
白未晞沒有動。
直到那頂花轎經過她面前。
一陣山風忽然從谷底卷上來。
轎簾被吹開了一角。
她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淚痕糊了滿臉,眼睛腫著,嘴里塞著一團灰撲撲的布。
手腕被繩子勒出了血印子,綁在身后,整個人蜷在轎子里,像一只被扎住翅膀的鳥。
風過去了。
轎簾落下來。
紅色的那一面朝外,干干凈凈的,什么都遮住了。
迎親的隊伍繼續往前走。嗩吶聲遠了,燈籠的光也遠了,像一截被拖進黑暗里的紅綢子。
白未晞垂眸,看著彪子豎起來的耳朵。
“你說,”她開口,聲音很輕,“這算迎親,還是送葬?”
彪子尾巴甩了一下。
“去看看。”
彪子轉過身,四蹄落地無聲,朝著那隊人馬的方向跟了上去。
燈籠的光在前面搖搖晃晃。
她不近不遠地跟著,隔著二十來丈的距離。
麻衣融在夜色里,像一片會移動的陰影。
彪子的障眼法還維持著,那頭青牛的模樣在夜里看不真切,只有偶爾月光落下來,才能照見它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屬于尋常牲畜的金色。
隊伍走到一處破廟前,停了下來。
有人罵罵咧咧地喊:“歇了歇了,明天還得趕路,都機靈點!”
轎子被放在廟前的空地上。
轎夫們散開去撿柴生火,幾個婆子湊在一起,從包袱里掏出干糧,一邊啃一邊低聲說著什么。
“……又休息,王家那邊催得急,后天就要拜堂,趕不上可麻煩了……”
“咱們要不要給她送點吃的喝的,這都一天一夜沒進食了……”
“送什么,有口氣在就行……”
夜漸漸深了。
破廟前的篝火噼啪作響,火光照著那幾個歪倒的轎夫和吹鼓手。
他們裹著破襖,擠在一起打鼾,呼嚕聲此起彼伏。
守夜的兩個漢子坐在火堆旁,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快粘上了。
那幾個婆子靠在廟檐下,也睡了過去。只有一床薄被,幾個人擠著蓋,睡得并不踏實。
轎子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
月光落在轎頂上,那褪了色的紅綢子泛著暗沉沉的光,像是凝住的血。
白未晞隱在林子邊緣,彪子臥在她腳邊,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那頂轎子。
過了許久, 一個身影動了。
是白天那個問“要不要給她送點吃的”的婆子。
她年紀最大,頭發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
她輕手輕腳地從那幾個婆子身邊爬起來,四下看了看,又聽了聽動靜,才貓著腰,往轎子那邊挪。
守夜的漢子腦袋已經垂到胸口了。
婆子摸到轎邊,輕輕掀起轎簾一角,探進半個身子。
轎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從簾縫透進去的一點月光,照著那張淚痕干涸的臉。
新娘的眼睛睜開著,在黑暗里亮得驚人。
她看著婆子,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恐懼和一絲幾乎要熄滅的亮光。
那是絕望里的人,看見任何一點動靜都會燃起的希望。
婆子豎起手指,壓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新娘拼命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
婆子將她嘴上的布團取下,從懷里掏出半個雜糧餅子,掰成小塊,又摸出一個水囊。
然后她把餅塊遞到新娘嘴邊。
新娘張嘴,把那塊餅含進去,嚼都不敢嚼,囫圇咽下去,噎得眼眶翻白。
婆子連忙把水囊湊過去,喂她喝了一口。
一口水下去,新娘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婆子不說話,只是一小塊一小塊地喂,喂幾口餅,喂一口水。
半塊餅喂完,婆子把水囊塞好,重新揣回懷里。
她看著新娘那雙腫得像桃子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了擦新娘臉上的淚痕。
那動作太輕了,輕得像是什么都沒碰著。
然后她將布團重新塞好,放下轎簾,貓著腰,又摸回那幾個婆子身邊,重新擠進那床薄被里,閉上眼睛。
白未晞在林子邊看著這一切。
天剛亮,隊伍就又出發了。
那幾個婆子把新娘從轎子里拽出來,讓她在路邊的草叢里解手。
新娘的腿被綁了一夜,站都站不穩,兩個婆子架著她。
那個花白頭發的婆子站在旁邊,手里攥著干糧,眼睛卻看著別處。
解完手,又把新娘塞回轎子里。
轎簾落下前,白未晞看見那雙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隊伍繼續往前走。
白未晞依舊不近不遠地跟著。
又走了一日。
日頭落下時,隊伍拐進了一道山溝。
山溝很深,兩邊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條窄窄的路通往里頭。
路邊的樹木越來越密,遮天蔽日的,明明是傍晚,卻黑的很。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頭忽然開闊起來。
是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炊煙升起來,被山風吹散,混著暮色,灰蒙蒙的一片。
可最顯眼的,是村子正中那座大宅子。
青磚黛瓦,高墻深院,一看就是村里最有錢的人家。
院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燈籠上貼著墨字,左邊是“奠”,右邊是“囍”。
奠字和囍字掛在一起。
門楣上也扎了彩綢,可那彩綢是黑白兩色的,白的像孝布,黑的像棺材漆,絞在一起,垂下來,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院子里燈火通明,轎子在門口停下。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出來,和那幾個婆子低聲說著什么。
婆子點頭哈腰的,臉上堆著笑。
轎簾掀開了。
兩個婆子把新娘從轎子里拖出來。
她的腿早就軟了,根本站不住,被架著往里走。
那身大紅嫁衣皺得不成樣子,可在這滿院的白里,那點紅反倒像是一滴血。
白未晞在村外的林子里看著。
她看不清新娘的臉,但她看見了那雙垂著的腳。
腳腕上的繩印還是新的,血痂還沒掉。
新娘被拖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