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和彪子進(jìn)入院門后,謝令儀連忙抹了把眼淚,笑著開口:“未晞姑娘,你先稍坐一會,我去把內(nèi)院收拾出來。”
話音未落,謝令儀便想起,當(dāng)初她第一次來小院為他們量體裁衣時(shí)的光景。那時(shí)她就知道內(nèi)院是白未晞的了。
后來雖然她因?yàn)檎勋h之事,得了很多銀兩,但她從未想過和宋瑞成親后要搬離這里。
他們擔(dān)心,一旦搬離,怕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還好,他們沒有搬走。
“不必,我自已收拾便好。”白未晞應(yīng)聲,打斷了謝令儀的思緒。
謝令儀心知白未晞不是故作客套之人,便沒再強(qiáng)求。
……
次日天剛亮,宋瑞便早早起身,尋到白未晞,神色鄭重。
如今金陵已破,江寧府歸入大宋版圖,官府早有嚴(yán)令:江南舊民一律需更定大宋版籍、編戶入籍。
白未晞應(yīng)了句,“我和你同去。”
二人一路往江寧府衙而去。
府衙門口排著長隊(duì),大多是江南舊民,皆是來更籍編戶、補(bǔ)辦田宅文契的。
隊(duì)伍里人聲嘈雜,竊竊私語不斷。
“聽說了嗎?原先的國主,如今被封了違命侯,跟家眷一起押去汴京了。”
“噓!小聲些!那國后周氏,封了鄭國夫人……”
“生得貌若天仙,誰不惦記?”
“不要命了!這話也敢亂說!”
議論聲細(xì)碎,飄進(jìn)耳中,白未晞神色未動,宋瑞則垂著眼。
排了許久的隊(duì),終于輪到二人。
先辦編戶更籍。宋瑞夫婦本是金陵土著,南唐舊籍在冊,書吏核對舊冊、登記錄入,換成大宋江寧府的新編戶版籍,鈐印官印,手續(xù)利落辦結(jié)。
戶籍落定,白未晞提出把屋宅更名也一起辦了。
宋瑞應(yīng)聲,兩人到達(dá)房契處,宋瑞將那張舊屋契遞上,書吏展開驗(yàn)看,眉頭微挑,抬眼看向二人:“此契原主為鹿靈,屋宅更名需原主親至畫押,完納印契錢,方能過割稅役、官立紅契。鹿靈何在?”
宋瑞心頭一緊,正不知如何應(yīng)答。
白未晞上前一步,素手輕抬,將一冊嶄新的大宋版籍文冊遞到案前,聲音清淡:“我便是。”
宋瑞猛地側(cè)目,驚得屏住了呼吸。
他清清楚楚看見,那版籍文冊上,寫的分明是白未晞,籍貫澠池青溪村,大宋正式編戶。
根本無半字提及鹿靈。
可案后的書吏掃過版籍,臉上沒有半分詫異,
直接提筆登簿、完納印契錢、畫押確認(rèn)、鈐蓋官印。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官印紅契辦結(jié),屋宅業(yè)主正式更名宋瑞,墨跡嶄新,受官府認(rèn)可。
宋瑞捧著熱乎乎的紅契,心中這才明白為何白未晞會要同來。
出了府衙,日頭已過晌午。
街邊茶棚里,閑漢們的議論還在繼續(xù),粗瓷碗碰撞作響。
“那鄭國夫人入宮朝賀,被留在宮中三日,才放歸府邸……”
“噤聲!這話傳出去,要掉腦袋的!”
“怕什么,如今天下都是趙家的了……”
宋瑞看了白未晞一眼,見她依舊平淡,便沒有多言。
回到鴿子橋,謝令儀已做好餐食,宋昀蹲在柿子樹下,拿著小木棍在泥地里劃圈圈,見他們回來,立刻蹦起來跑過去。
“爹!姑娘!”
“娘說這棵柿子樹,秋天會結(jié)甜甜的柿子!”
謝令儀從屋里出來,笑著應(yīng)和:“是呢,等熟了,摘給昀兒吃。”
晚飯備得豐盛,宋昀吃得滿嘴油光,小臉上滿是孩童的滿足。
暮色四合,月色爬上屋檐,灑在青石板上,清輝遍地。
謝令儀去灶房收拾碗筷,宋瑞陪著宋昀在院里嬉鬧,小家伙拿著木棍追著影子跑,笑聲清脆。
白未晞坐在石凳上,彪子安靜臥在她腳邊,閉目休憩。
月色漸濃時(shí),她緩緩站起身。
宋瑞立刻察覺,抬眼望來:“姑娘?”
“我走了。” 白未晞的聲音,輕得像風(fēng)。
謝令儀連忙從灶房跑出來,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眼底滿是不舍:“姑娘,這就要走?再多住幾日吧!”
白未晞輕輕搖頭。
宋昀小跑著過來,攥住她的衣角,仰著圓嘟嘟的小臉,軟聲問:“姑娘,你要去哪兒呀?”
白未晞垂眸,看著他清澈的眼眸:“去看幾個(gè)人。”
謝令儀怕孩子多言打擾,連忙將他攬回懷里,挽留道:“這天色已晚,姑娘明日再走,我再給姑娘備幾雙鞋。”
宋瑞聞言,也看向白未晞,眼里也是希冀。
“已經(jīng)夠穿了。”白未晞看著腳下的鞋。
她的袍袖里,柳月娘和和謝令儀給她已經(jīng)做了十來雙鞋,四季的衣裳也有十來套了。
“我要去看看乘霧和緋瑤。”白未晞看著他們繼續(xù)說道。
“乘霧道長?!”
兩人神色皆動。
“不過,緋瑤是誰?”宋瑞不解道。
“小狐貍。”
“啊?”謝令儀一愣,“你們給小狐貍起名字了?真好聽!”
“那就是她的名字。”白未晞答道。
兩人雖有些不解,但并未再細(xì)問。也知無法再挽留。
“姑娘慢走。”
“多多保重!”
宋昀趴在母親肩頭,也小聲叮囑:“姑娘,路上當(dāng)心。”
白未晞點(diǎn)了點(diǎn)頭。
彪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溫順地跟在她身后。
清冷的月光鋪在青石板路上,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
她騎著彪子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謝令儀和宋瑞立在院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巷口。
出了巷口后,白未晞騎著彪子,沿著秦淮河岸緩緩而行。
月光灑在水面,波光粼粼。
昔日畫舫聚集,笙歌徹夜,如今只剩空船泊岸,蒙塵落灰,再無半點(diǎn)繁華。
出了金陵西門,一路向西。
明月從東天升至中天,又緩緩西斜,晨霧漫起時(shí)一人一獸,行至一座青山腳下。
他們踏上了上山的路,繼續(x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