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在村外的林子里坐了一會兒。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把整個山坳照得明晃晃的。
可那光是冷的,白慘慘的,落在王家庭院的青磚黛瓦上,落在那黑白兩色的彩綢上,落在那兩盞白燈籠上。
院子里很熱鬧。
隔著院墻,能聽見人聲,笑聲,勸酒聲,還有不知什么人在唱曲兒。嗩吶吹得震天響。
彪子動了動耳朵,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聲。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頭。
“等著。”
院墻很高,青磚砌的,檐角還蹲著石獸。
白未晞只輕輕一縱,便悄無聲息地落在墻頭。
她沒急著下去,只是蹲在暗處,往下看。
院子里燈火通明,比外頭看著還要熱鬧。
正中央搭著一個大棚,棚頂扎滿了黑白兩色的彩綢,垂下來。
棚下擺了十幾張八仙桌,坐滿了人。
劃拳聲、笑罵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一個老漢喝得臉紅脖子粗,正拉著旁邊的人說話,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幾個年輕后生擠在一桌,搶著盤里最后一塊肉,搶到了哈哈大笑,沒搶到的也不惱,舉著酒碗起哄。
一個老婦人抱著熟睡的孫子,孫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那老婦人也不哄,只顧著跟旁邊的人說笑。
旁邊一個婆子探過頭來,扯著嗓子喊:“把孩子給我,你去喝你的!”
孩子被接過去,那婦人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一抹嘴,又笑開了。
灶房那邊,煙火騰騰的,幾個廚子忙得腳不沾地。
一個胖廚子端著大盆的雞肉往外走,邊走邊喊:“讓讓讓讓,燙著呢!”
沒人讓,他就硬擠,肉汁濺到別人身上,那人也不惱,拍拍衣裳,繼續喝酒。
堂屋前頭,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正拿著羅盤,煞有介事地比劃。
旁邊圍了一圈人,有老有少,都伸著脖子看。
“先生,這方位對不對?”
“對,對得很。”老者點點頭,捋著胡子,“王聚寶躺在這方位好的很,保管能護著王家其他子孫后代的福壽綿長。”
一群人聽了,都露出放心的神色,七嘴八舌地夸起來。
“先生厲害!”
“那可不,十里八鄉都請先生看。”
“聚寶在地下也能合眼了。”
白未晞聽著這些話,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一個穿著綢緞袍子的中年人身上。
是王家的老爺。
他站在人群里,端著酒碗,臉上帶著笑,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么,他點點頭,又笑了。
那笑容是真真切切的,不是裝出來的。
他笑著笑著,忽然嘆了口氣,跟旁邊的人說:“雖然兒子走了,但我們也算是盡了為人父母的責任,給了他一份交代。”
旁邊的人連連點頭:“是是是,這下您大兒子也成家了,王大哥你就放心吧。”
王家老爺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神色。
就在他放下酒碗的那一刻,白未晞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有一個身影,搖搖晃晃的從外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十七出頭,穿著一身嶄新的長袍,臉色慘白得嚇人。
他站在人群里,渾身發抖,直直地盯著王老爺的方向。
沒人看他。
那些賓客從他身上穿過。
他對著王老爺的背影,喊著爹。
這就是王老爺的大兒子,王聚寶。
可周圍的人毫無反應,該喝酒喝酒,該說笑說笑,沒有一個人回頭。
王老爺正在跟旁邊的人碰碗,臉上的笑更深了。
王聚寶沖到他面前,雙手比劃,嘴里不停地說著話。
可王老爺的眼睛直直地穿過他,落在身后那個敬酒的人身上,笑著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王聚寶抬起頭,看著那個坐在牌位后頭的黑漆棺材。
棺材頭上扎著紅綢花,紅得刺眼。
“對了,他已經死了。”王聚寶摸了摸自已的胸口,他記得他自已用匕首扎了進去。
然后他終于能出屋子了,那扇門,那把鎖再不能關住他。
他去找了小蓮,他想知道她過的好不好。
他看了好幾天,那個殺豬匠對小蓮極好。
他會故意留著一些肥瘦相間的肉不賣給小蓮帶回去,然后謊稱是剩下的。
王聚寶總算是放心了,這才回來。
沒想到,看到的居然是他爹給他配了個陰婚。
王聚寶站在那里,看著滿院的熱鬧,忽然不亂走了。
他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棺材邊,輕輕一縱,坐在棺材蓋上。
兩條腿晃蕩著,垂下來。
他低頭看著那些推杯換盞的人,看著那個端著酒碗笑的父親,看著那個拿著羅盤指指點點的先生,看著那些從自已身體里穿過去卻渾然不覺的賓客。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可他的身上,開始翻涌出黑氣。
那黑氣從他胸口的窟窿里冒出來,一縷一縷的,很淡。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黑氣。
“原來我還有這個東西。”他自言自語。
然后他抬起頭,繼續看著那些人。
席間,幾個婦人湊在一起,一邊嗑瓜子一邊說話。
“這配陰婚的姑娘是哪里來的?”
“山外頭買來的,聽說家里收了五十兩的聘銀呢!”
“這么多,真有福氣!”
“可不,王家家底厚,往后燒紙上香,虧不了她。”
“那倒是。”
這時一個臉上長著痦子的婆子壓低聲音,往前湊了湊:“你們知道為啥王老爺死活不讓他娶鄰村那個姓李的丫頭不?”
幾個人都來了精神,腦袋湊得更近了。
痦子婆子神神秘秘地說:“那丫頭命硬,克親!”
“真的假的?”
“真的!她娘懷她的時候,她爺她奶前后腳沒了。她剛生下來,她娘就死了。沒幾年她爹腿也斷了,癱了好幾年了。”
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么說,那丫頭就是個掃把星啊?”
“可不是嘛。王老爺哪能讓他娶個掃把星進門?那不是把家都給克沒了?”
“那殺豬的敢娶她?”
“嗐,外來戶,無父無母的,光棍一條,怕什么克?反正也沒啥可克的了。”
幾個人聽了,都笑起來。
“那倒也是。”
“那殺豬的也算撿了個便宜,那么水靈的媳婦,要不是命硬,哪輪得到他?”
“就是就是。”
她們說著,嗑著,瓜子皮吐了一地。
王聚寶坐在棺材上,聽著那些話。
他的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
可身上的黑氣翻涌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