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虛界。
夕陽西落,黃昏即將降臨。
一座陡峭如劍的萬丈大山上,在接近山頂的地方,有著一個三丈多高的山洞。
高空中狂風呼嘯,凜冽刺骨,吹動山上的林木搖晃不止。
但山洞周圍的幾顆小樹卻紋絲不動,仿佛存在于另一個世界。
山洞朝向西方,洞口前的空地上放著一張老藤編織的搖椅,在夕陽下輕輕搖動,吱吱作響。
搖椅上,坐的是一個羊頭人身的怪物。
它有著兩只粗壯彎曲的暗紅色羊角,滿頭覆蓋著黑色的羊毛,長長的胡須垂下五尺,已經接近地面。
它身上穿著一件散發著銀光的法袍,上面銘刻著玄妙的符紋,袖口探出兩只枯瘦的人手,布滿褐黃色的斑塊。
此刻,它那雙泛黃渾濁卻飽含智慧的豎瞳眼睛,正平靜的看著夕陽西落,眼底透著一股深沉的滄桑和淡淡的憂慮。
這是一頭羊妖。
而且應是一頭地位極高、實力不俗的老邁羊妖。
半山處的山道上,一個同樣是羊頭人身,只是看起來更加年輕雄壯的羊妖跪在地上,以敬畏的目光仰望著山洞,高聲稟報:
“老祖,人族的大夏皇帝派來使者,說是魔族大軍已經攻陷大夏北川城,魔族兵鋒直指中域腹地,他們想邀請您親自出山,前往大夏皇城,與中域各族共商抗魔大事!”
老邁羊妖沉默了一陣,淡淡傳音:“我已知曉。但我身體不適,無法遠行,你就以炎羊族族長的身份代我去吧。”
“是……”
年輕雄壯的羊妖恭敬應聲,躬身退去。
老邁羊妖則繼續隨著搖椅輕晃,搖啊搖,直到夕陽徐徐落山,吱吱的搖椅聲才停歇。
“唉,又活了一天……”
老邁羊妖發出一聲復雜的嘆息,旋即它顫巍巍起身走下搖椅,拄著一根長長的獸骨權杖,一步一步向洞中走去。
還沒等踏進山洞,它似乎察覺到什么,緩緩轉身,抬眼看向虛空。
它那雙滄桑的豎瞳中,閃爍起濃濃的警惕,同時還有幾分疑惑。
“不知是哪位道友光臨我炎羊山,還請現身一見!”
老羊妖話音落下后,便見一位長相俊美、身穿金袍的人族青年,在百丈外的虛空中顯出身形。
當看清那人的容貌時,老羊妖頓時呆住了,似乎極為震驚。
來人是姜七夜。
姜七夜沒有展露凌駕天道之上的氣勢,否則這個小世界根本承受不住,怕是會瞬間崩潰。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羊妖,上下打量了幾眼,微微一笑,打趣道:“沒想到這一世的你,會是這般模樣。嗯,不能說是難看,只能說丑爆了。”
老羊妖雙目圓瞪,嘴巴張了張,卻沒有說話,似乎有些無語。
姜七夜繼續說道:“其實我本打算直接將你的真靈召回,等這場大劫過后,再放你重入輪回。
但我又覺得,這樣做對你缺少應有的尊重,也不夠公平,所以我愿意現身見你一面。
可惜,你如此低的修為,想必也不可能覺醒往世記憶,見了也如同不見。”
無需懷疑,這頭老羊妖就是柳玄問的轉世之身。
這一世的柳玄問,只是一頭化神期的羊妖,而且狀態不太好。
他的法體枯敗,壽元無多,看樣子沒幾年活頭了。
明虛界只是一個宇宙邊緣的小世界,本源能量不多,化神期已經是修行界的天花板了。
這一世的柳玄問出身于妖族中的炎羊族,名為炎陽天,他也是這個明虛界中僅有的八位化神老祖之一。
本來,以他這般修為,在此界稱王做祖也算逍遙快活。
可惜明虛界已經被天魔找到了,接下來必然會有更多更強大的天魔降臨,整個小世界的結局注定是滅亡。
至于炎陽天這位柳玄問的轉世之身,下場可能會是老死。但也有很大的可能,會被天魔融合吞噬,不會再有下一世。
所以,姜七夜決定回收祂的真靈,以待未來,這也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姜七夜說著,便要出手回收柳玄問。
但這時,老羊妖卻急忙出聲:“等一下!姜七夜!你是姜七夜!”
“咦?”
姜七夜動作一滯,不禁愣了一下:“你居然認出我了?”
他雙目亮起精芒,再次仔細的審視了一下老羊妖。
當他的眼神鎖定羊妖左手時,心中頓時了然。
“原來如此。”
在羊妖的左手手腕上,戴著一條紫木手串,顆顆渾圓,散發著淡淡的紫光,乍看上去似乎是尋常之物,細看卻透著幾分神異不凡。
這條紫木手串,其材質是極其罕見的輪回寶樹。
大夢千秋,百世輪回。
以輪回寶樹的樹枝祭煉成寶器,可具備在夢境中演繹和重現往世輪回的功能。
炎陽天沒有掩飾,他抬起枯瘦的左手晃了晃,對姜七夜蒼聲說道:“想必以你的修為應該能看出,是它讓我具備了回首往世的能力。
也是這種能力,讓我奪天地造化,踏入修行,壯大族群,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惜這個世界的靈氣太過稀薄,我這具身軀天賦也太差,我窮極一生,也只能走到如今這般境地了。
姜七夜,我見過你,見過你無數次了。
我知道你幾乎無所不能,一個念頭就能造就無數大千世界。
在我往世的夢境中,你每一次出現都無比強大,是比肩天道的無敵存在,令我仰望,也令我感到親切。
只是后來,你不知為何從巔峰墜落,只留下一座玄天古墓。
我有一世曾達到過仙帝境,擁有無上法力,也曾以仙帝之身去過玄天古墓,去探尋你的下落。
但還沒等我靠近古墓,就被鎮守魔神輕易斬殺……”
姜七夜靜靜的聽著羊妖的一番話,心中略有幾分感動。
在羊妖眼中,或許仙帝就是無上強者了,但那些鎮守古墓的,都是天尊級魔神,柳玄問死的不算太冤。
不過,柳玄問為他所做的事情,他還是有些感動的,雖然這一切都對他毫無幫助。
此刻面對羊妖,他有點遲疑。
羊妖擁有柳玄問的部分記憶,但不能算真正覺醒,他也不能算是曾經的老柳頭了。
羊妖似乎看出姜七夜的遲疑,問道:“你想殺我?”
姜七夜點點頭,卻又搖搖頭:“不錯,我是想殺你,不過我并非是為了殺你而殺你,而是為了你能擁有更長遠的未來……”
羊妖眼睛瞇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正常,他蒼聲說道:
“不。
你殺我,殺的就是我。
至于擁有更長遠的未來,那不會是我。
不過我不怕死。
我已經活了四千六百多歲,壽元將盡,本來也沒多少時間可活了。
只是,我還有一些事情沒能完成。
如果你不是很著急的話,可否給我一點時間?”
姜七夜點點頭:“可以。”
不得不說,羊妖看的很透徹。
區區化神期,在柳玄問漫長的輪回生涯中,只是很不起眼的一小段經歷。
擁有長遠未來的,也不會是羊妖炎陽天,而一定是柳玄問。
姜七夜并不趕時間,所以他愿意答應羊妖這個小小的請求,也算是給羊妖的補償了。
羊妖似乎松了口氣,他不卑不亢,伸手邀請道:“還請道友入我洞府內稍作歇息。
從往世的記憶中,我知道你喜歡酒,我這里的劍無名和英雄血都不錯,你可以嘗嘗。
還有醉火山,乃是我炎羊族的特產靈酒,在天下靈酒榜能排進前三,你或許會喜歡。”
“呃……你竟然還會釀制這些酒?好,那我倒要嘗嘗了。”
姜七夜略微一怔,旋即欣然點頭。
劍無名是柳玄問所創。
但英雄血和醉火山卻是出自他的手筆。
相隔無盡歲月,在這異域他鄉還能聽到這幾個熟悉的酒名,姜七夜心中難免生出幾分特殊的感懷,也不禁多了一絲期待。
他墜下身形,落在洞口前,跟著老羊妖走向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