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篝火的暖意和肉香,吹過河泉村的每一寸土地。
周祈年“去京城”三個字一出口,像是往沸騰的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剛才還喧囂震天的場面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周祈年身上。
京城?
那可是個遙遠又神圣的地方,對這些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來說,就像天上的月亮,只在說書人的嘴里聽過。
周主任要去那兒?
“哥……”周歲安第一個跑了過來,小手緊緊攥著周祈年的衣角,大眼睛里全是惶恐。
蘇晴雪的心也猛地一沉,她扶著周祈年的手臂,指尖冰涼。她雖然不知道那封信里寫了什么,但她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更龐大的陰云,正從遙遠的天際壓過來。
牛振和林建業也停下了拼酒的動作,一臉錯愕地看著周祈年。
“主任,出啥事了?”牛振晃著大腦袋湊過來,滿嘴酒氣,“是不是紅陽那幫龜孫子又整幺蛾子了?您說一聲,我帶兄弟們去平了他們!”
周祈年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妹妹的頭,又緊了緊蘇晴雪的手,示意她們安心。
目光掃過王磊,王建國,牛振,林建業這些核心骨干,最后落在那群剛剛還在為天塹變通途而歡呼的漢子們臉上。
周祈年能看到他們眼中的茫然、不解,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他心里清楚,今天必須把話說透。他打下的這片江山,人心是最堅固的基石,這塊石頭,決不能有半分動搖。
“都靜一靜。”
周祈年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篝火旁立刻鴉雀無聲。
“大伙兒都知道,我們扳倒了方天陽,清除了紅陽的蛀蟲。”周祈年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但是,方天陽不是石頭里蹦出來的。他能在省里橫行霸道這么多年,背后沒人撐腰,你們信嗎?”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凝重起來。這個道理,他們懂。
“現在,他背后的人坐不住了。”周祈年舉起那封電報,“京城要來人,名義上是調查,實際上是想把我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成果,連鍋端走!把方天陽干的那些壞事,說成是我們地方上的‘黑吃黑’,跟他們京城的大老爺們,半點關系都沒有。”
“他娘的!憑什么!”一個工人猛地把酒碗摔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人是我們抓的,血是我們流的!他們憑啥摘桃子?”
“就是!俺們不服!”
群情再次激奮起來。
周祈年抬手,往下壓了壓。
“服不服,不是靠嘴說的。”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每一個人,“人家在京城,我們在西山,隔著幾千里地。人家動動嘴皮子,就能給我們扣上一頂帽子。我們就算喊破了天,聲音也傳不到那么遠。”
“那……那可咋辦啊?”劉翠花急得抓耳撓腮,她是真的怕了,好日子才剛開了個頭,可別又沒了。
周祈年嘴角扯出一抹冷峻的弧度。
“所以,我得去一趟京城。”
“我不跟你吵,我也不跟你鬧。我就去他們跟前,把咱們的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們聽!”
“告訴他們,西山的天,是我們西山人民自己換的!誰想把這天再遮上,就得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主任,我們跟你去!”牛振第一個吼道。
“對!跟主任去京城!讓他們看看咱們西山漢子的厲害!”
“我們都去!”
數千人齊聲吶喊,聲震山谷,連天上的星星都仿佛在顫抖。
周祈年搖了搖頭,“都去,那不成造反了?西山是咱們的根,根不能亂。”
他看向王建國,“王叔,我走之后,家里的生產、工程,你來總攬。一切按計劃進行,尤其是公路,一天都不能停。”
“放心!”王建功重重點頭。
“林工,”周祈年又轉向林建業,“技術上的事,你全權負責。路基修到哪,柏油就得給我鋪到哪。錢不夠,人不夠,找王叔。”
林建業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亮得驚人,“周主任,你放心去。這條路,就是我們砸鍋賣鐵,也給你修到縣城去!”
“牛振!”
“在!”
“安保公司給我抓緊建起來,把人都給我練成狼崽子!我不在的時候,西山就是一只刺猬,誰敢伸手,就讓他扎一手血!”
“是!”牛振挺直了腰板,吼聲震天。
最后,周祈年的目光落在王磊身上。
“王磊,你挑二十個最精干的兄弟,跟我走。”
“是!”王磊沒有半句廢話。
安排完一切,周祈年轉身,看著蘇晴雪和周歲安。
他蹲下身,摸著妹妹的頭發,“安安,在家聽嫂子的話,好好上學。等哥回來,給你帶京城的大白兔奶糖。”
周歲安癟著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懂事地點了點頭。
他又站起來,握住蘇晴雪冰涼的手。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
“等我回來。”
蘇晴雪看著周祈年,眼睛里水光閃爍,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后踮起腳尖,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
那一刻,周祈年覺得,自己所有的疲憊和傷痛,都被這輕輕的觸碰撫平了。
……
第二日,天還沒亮。
周祈年就告別了蘇晴雪和周歲安,沒有回頭多看一眼,大步走向那輛已經準備好的吉普車。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王磊帶著二十名精挑細選的漢子,迅速登上一輛解放卡車。兩輛車一前一后,在全村人復雜的目光注視下,迎著微微升起的太陽,駛出了河泉村,駛向了那條通往未知的道路。
車上,王磊坐在副駕駛,看著后視鏡里越來越小的村莊,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主任,那封信……是誰寫的?”
周祈年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信紙上那個蒼勁有力的落款。
“一個……想讓我當棋子的人。”
王磊一愣,“棋子?”
周祈年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難明的精光。
“對,他想讓我入局,去京城那張大棋盤上,跟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掰掰手腕。”
“那我們……”
“他想讓我當棋子,”周祈年冷笑一聲,“可他不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當棋子。”
“我要做的,不是棋子。”
“而是那個……掀翻棋盤的人!”
王磊看著周祈年眼中的滔天戰意,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開始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