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被炸開,天塹變通途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西山地區。
當晚,河泉村的空地上,十幾口大鐵鍋一字排開,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天。牛振兌現了周祈年的承諾,宰了三頭肥豬,豬肉、骨頭、下水燉了滿滿十幾鍋。
雪白的饅頭堆成了小山,濃郁的肉香和酒香混在一起,飄出十幾里地。
數千名參與“西山會戰”的漢子們,無論是本村的,還是外村的,全都圍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們臉上還帶著煙塵和疲憊,眼中卻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干!”
“為周主任,干!”
牛振舉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裝滿了烈酒,他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然后用袖子狠狠一抹嘴,吼道:“他娘的!老子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老子服了!跟著周主任,就是把天捅個窟窿,老子也認了!”
“對!跟著周主任,換天!”
“以后誰敢跟周主任過不去,就是跟我們整個西山過不去!”
林建業也被這股粗獷而熱烈的氣氛感染了,他一個文質彬彬的工程師,竟然也學著牛振的樣子,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嗆得連連咳嗽,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周祈年沒有參與這場狂歡。
他在蘇晴雪的攙扶下,在家門口靜靜地看著。他的傷還沒好利索,不能喝酒,蘇晴雪就給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慢點喝,燙。”蘇晴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周祈年接過碗,目光卻沒有離開那片歡騰的海洋。他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力量正在這片土地上凝聚。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擁護和信任,比任何權力和金錢都來得堅實。
“晴雪,你看。”他輕聲說,“這就是人心。”
蘇晴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點了點頭。她看著那些黝黑的臉龐上洋溢的笑容,看著他們提起自己男人時那發自內心的敬畏和崇拜,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
她的男人,正在創造一個奇跡。
正當全村都沉浸在喜悅中時,一輛綠色的郵政自行車,在夜色中“叮鈴鈴”地駛進了村子。
郵遞員滿頭大汗,一下車就扯著嗓子喊:“周祈年同志!周祈年同志的加急電報和信件!”
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在這個年代,電報和加急信件,通常都意味著天大的事。
王磊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帶著兩名隊員上前,將郵遞員護在中間,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周祈年眉頭微皺,放下手里的雞湯碗,在蘇晴雪的攙扶下走了過去。
“我是周祈年。”
郵遞員核對了一下姓名,才小心翼翼地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封電報和一封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
“周同志,這是從京城發來的。”
京城?
這兩個字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周祈年接過信件,先拆開了電報。電報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幾行,但內容卻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電報是省長陳敬山的秘書王振華發來的,內容很簡單:方天陽案牽連甚廣,京城有大人物震怒,已成立聯合調查組,不日將抵達本省。另,有一封你的親筆信,務必親啟,萬勿聲張。
周祈年捏著電報紙的手指微微用力,將紙張捏得發皺。
他知道,方天陽這顆毒瘤雖然拔了,但其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在京城必然還有著深厚的根基。這所謂的聯合調查組,是來徹查的,還是來“滅火”的,猶未可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上。
信封上沒有郵票,封口處蓋著一個鮮紅的火漆印,印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形似龍紋的復雜徽記。
收信人地址,只寫了“河泉村,周祈年親啟”。
而落款處,只有一個字——
“秦”。
周祈年撕開信封,里面是一沓用上好宣紙寫就的信紙,字跡蒼勁有力,鐵畫銀鉤,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信的內容并不復雜,甚至有些開門見山。
寫信人自稱“秦老”,信中先是對方天陽集團覆滅、周祈年肅清紅陽地區表示了高度贊賞,稱其為“國之利刃,少年英豪”。
但話鋒一轉,信中便提到了此次京城聯合調查組南下之事。
秦老在信中隱晦地指出,調查組名為調查,實則背后牽扯到京城幾股勢力的博弈。方天陽雖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還在,并且已經開始運作,試圖將方天陽案定義為“地方黑惡勢力火并”,從而淡化其政治影響,保護更多的人過關。
而周祈年,這個親手掀翻桌子的人,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信的最后,秦老向周祈年拋出了一個橄欖枝,或者說一個選擇。
他希望周祈年能親自去一趟京城。
信中寫道:“西山雖好,終究一隅之地。井底之蛙,難見天地之廣。京城風云際會,才是真龍翱翔之所。老夫愿為你引薦,入此棋局,是為棋子,亦或為執棋之人,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信的末尾,還附上了一個京城的地址和聯系方式。
周祈年緩緩合上信紙,久久不語。
這封信既是警告,也是一份邀請函。
警告他,麻煩遠沒有結束,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邀請他跳出西山這個小池塘,去往華夏權力的中心,去直面那些真正的“大人物”。
“怎么了?”蘇晴雪看他神色不對,擔憂地問。
周祈年搖了搖頭,將信紙仔細折好,貼身收起,然后抬頭看向那片依舊在歡呼的人群。
他剛剛親手為他們打下了一片安寧的天地,可這片天地,卻隨時可能被來自更高維度的風暴所傾覆。
去,還是不去?
留在西山,他可以做這片土地的王,護佑一方百姓安寧。但終究是無根浮萍,一旦京城那些大人物達成妥協,他這個“功臣”隨時可能變成“罪人”,西山的一切成果也將化為烏有。
去京城,則是主動跳入一個更加波詭云譎的漩渦。那里沒有熟悉的鄉親,沒有忠誠的部下,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萬丈深淵。
但同時,那里也有著更大的舞臺,還有真正能夠決定命運的權力。
周祈年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想要真正守護好身后的這個家,守護好這片他親手開墾出的希望之地,他就必須站到更高的地方,擁有更強的力量,成為那個能制定規則的人。
而不是永遠被動地等著別人來審判他的命運。
“王磊!”周祈年突然開口。
“到!”
“準備車,我們明天……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