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火車站。
一股混雜著煤煙味兒和各種吃食味兒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讓人瞬間就能感受到這座古老都城的厚重與嘈雜。
周祈年一行人剛下火車,二十幾個身板硬朗、眼神銳利的漢子站在一起,就像一群狼闖進了羊圈,周圍的旅客下意識地都繞著他們走。
王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那里鼓鼓囊囊的。
“都放松點,別跟要干仗似的。”周祈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嘴上說著放松,眼神卻比王磊還要敏銳,“這兒是天子腳下,講究的是個規矩,咱們是來講道理的。”
王磊咧了咧嘴,沒吱聲。道理?自家主任講道理的方式,他可太清楚了,通常是先把對方的桌子掀了,再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講道理。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和一輛軍用吉普就悄無聲息地滑到了他們面前。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
“請問,是西山來的周祈年同志嗎?”
周祈年點點頭。
“我是聯合調查組的聯絡員,我叫李文博。”李文博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周祈年身后那群漢子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周主任,調查組的同志們已經在招待所等您了。您的這些……同志,我們會安排他們到另外的地方休息。”
這話聽著客氣,可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這是要繳了周祈年的“兵權”,讓他一個人去面對所謂的調查組。
王磊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牛振那樣的莽夫要是擱這兒,估計已經開罵了。
周祈年卻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李聯絡員,一路辛苦。”
李文博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周祈年這么好說話,也連忙伸出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間,李文博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感覺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只鐵鉗死死夾住,骨頭都在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鉆心的疼。他想抽回手,卻發現對方的手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周……周主任,你……”李文博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臉都白了。
“李聯絡員,我們西山來的都是粗人,沒見過什么世面。”周祈年的聲音依舊溫和,臉上的笑意卻讓人不寒而栗,“我們只認一個死理,就是‘人不離刀,刀不離人’。我這些兄弟,就是我的刀。刀沒了,我心里不踏實,睡不著覺啊。”
說完,他手上一松。
李文博如蒙大赦,抱著自己紅腫的手,連連后退了好幾步,看周祈年的眼神已經充滿了驚恐。
“周主任,這不合規矩……”他顫聲說道。
“規矩?”周祈年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在西山,我就是規矩。到了京城,誰是規矩,我說了不算,但肯定也不是你說了算。想讓我去招待所,可以。我的人,必須跟我在一起,吃住、行動,都得在一起。少一個,我扭頭就回西山,你們調查組,有本事就去西山找我談。”
這番話擲地有聲,霸道至極。
李文博臉色變幻不定,他沒想到這個從山溝里出來的泥腿子,竟然如此強橫,上來就是一個下馬威。他只是個跑腿的,哪敢做這個主。
就在這時,伏爾加的后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張不怒自威的國字臉。那人約莫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如鷹,隔著幾米遠,都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讓他帶著人來。”那人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文博如釋重負,連忙點頭哈腰地應是,然后一臉復雜地對周祈年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祈年理都沒理他,直接拉開伏爾加的后門,一屁股坐了進去,坐在了那個國字臉的旁邊。王磊等人也麻利地上了軍用吉普。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車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國字臉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周祈年。周祈年也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半晌,男人才緩緩開口:“年輕人,火氣不小啊。”
“沒辦法,西山風大,火氣不大,容易被吹滅。”周祈年答得滴水不漏。
男人嘴角牽起一絲弧度,似笑非笑:“我叫高偉強,聯合調查組的副組長。聽說你在紅陽,搞得動靜不小,連省里的錢副主任都讓你給拉下馬了。”
“不是我拉他下馬,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凈,坐不穩當。”周祈年淡淡道。
高偉強眼中的欣賞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又變得深沉起來:“那你知不知道,你動的,可不止一個錢衛國。那是一張網,你扯動了一根線,整張網都在晃動。”
“網大了,就容易藏污納垢。晃一晃,把臟東西都晃出來,不是好事嗎?”周祈年反問。
高偉強被噎了一下,他發現跟這個年輕人說話,完全占不到上風。對方的思維之敏捷,言辭之犀利,遠超他的預料。
他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秦老給你寫的信,我看了。”
周祈年眼皮微微一跳,心里瞬間了然。這才是正題。看來這位高副組長,跟那位“秦老”,是一路人。
“秦老很看好你,覺得你是把好刀。”高偉強繼續說道,“但是,刀太鋒利,容易傷到自己。”
“那也比鈍刀子割肉強。”周祈天的回答依舊強硬,“刀鈍了,連塊肉都割不動,要它何用?”
“好一個‘刀鈍無用’!”高偉強撫掌一笑,車內的壓抑氣氛為之一松,“周祈年,我喜歡你的性格。這次請你來京城,明面上是配合調查,實際上,是想讓你見見真正的大場面。”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方天陽背后的人,能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們現在想做的,就是把方天陽案定性為地方黑惡勢力火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京城的關系撇得干干凈凈。而我們,需要你這把最鋒利的刀,把這張蓋著膿瘡的遮羞布,徹底劃開!”
周祈年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他知道京城之行是龍潭虎穴,卻沒想到,自己一來,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兩股巨大勢力博弈的中心。
“我有什么好處?”周祈年很直接地問道。
高偉強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問,笑了起來:“第一,西山,以后就是你的獨立王國。只要不造反,省里、部里,沒人會去插手你的事。你需要政策給政策,需要資源給資源。那條路,我們幫你修完!”
周祈年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條件,太誘人了。
“第二,”高偉強伸出兩根手指,“方天陽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除了上繳國庫的一部分,剩下的,會以‘項目扶持資金’的名義,全部返還給西山實驗區。”
周祈年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那可是足以讓整個西山脫胎換骨的巨額財富!
“第三,”高偉強看著周祈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真正能掀翻棋盤,甚至自己擺一盤棋的機會。秦老想見你。”
周祈年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陽謀。對方把西山的未來,把他所有在乎的東西都擺在了臺面上,讓他無法拒絕。
要么,接受招安,成為他們手中的刀,去捅破那片天。
要么,拒絕,然后被那張無形的大網,連同西山一起,碾得粉碎。
“我憑什么相信你們?”周祈年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高偉強笑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紅色電話本,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周祈年。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陳敬山。
周祈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陳省長,是秦老一手提拔起來的。”高偉強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錘,徹底擊中了周祈年的心房。
原來,自己從一開始,就已經身在局中。
周祈年緩緩靠回座椅,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是一片清明。
“好,這把刀,我當了。”
“不過,我有個條件。”
“說。”
“我要見的人,不是調查組。我要見的,是方天陽背后那個人。”周祈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想當面問問他,他的規矩,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