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整個西山地區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又像是進入了最緊張的戰時狀態。
“鬼見愁”工地,徹底成了一個軍事禁區。
牛振帶著他那幫已經徹底脫胎換骨的“生產建設兵團”,將整個工地圍得水泄不通。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嗓子喊得比破鑼還難聽,手里拎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在工地上來回巡視。
“都他娘的給老子小心點!這玩意兒不是炮仗,蹭破點皮,你們全家都得去天上團聚!”
工人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小心翼翼地將一包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炸藥,按照林建業在巖壁上畫出的標記,輕輕地送進那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鉆孔里。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捧著剛出生的嬰兒,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建業更是夸張,他幾乎是趴在地上,拿著個小本子,用尺子一遍遍地核對著炸藥置入的深度,嘴里念念有詞,全是普通人聽不懂的數字和公式。他看那些炸藥的眼神,比看自己親兒子還緊張。
周祈年反倒是成了最清閑的人。
他依舊坐在那把從家里搬來的太師椅上,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但還是習慣性地搭在扶手上。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看著牛振的暴躁,看著林建業的緊張,看著工人們的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這片混亂而有序的工地牢牢罩住,給予了所有人最堅實的底氣。
蘇晴雪帶著村里的婦女們,一天三趟地往工地上送飯。熱騰騰的肉湯,雪白的饅頭,讓這些在鬼門關前干活的漢子們,渾身都充滿了使不完的勁。
她每次來,都只是遠遠地看一眼那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不多說一句話,放下飯桶就走。但那眼神里的交匯,勝過千言萬語。
第三天,清晨。
當最后一包炸藥被安放妥當,所有的引線都連接完畢后,整個“鬼見愁”工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工人被撤到了三里地外的安全區。
山腳下,臨時搭建的指揮部里,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林建業死死地盯著面前那臺簡陋的起爆器,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眉毛往下滴,他想擦,手卻抖得不聽使喚。
牛振難得地沒有罵人,他只是抱著臂膀,站在周祈年身后,像一尊鐵塔,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山脊,喉結不住地上下滾動。
“周主任,時間到了。”王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用手表,聲音低沉。
周祈年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安全區里黑壓壓的人群。
那些質樸的臉上,寫滿了緊張、期待,還有一絲絲的恐懼。
這是他們的希望,也是他們的豪賭。
“林工。”周祈年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到!”林建業像個士兵一樣,猛地挺直了腰桿。
“你的計算,我信。”
一句簡單的話,讓林建業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這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種托付,一種將數萬人的未來壓在他肩上的托付。
“牛振?!?/p>
“在!”牛振一跺腳,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
“告訴弟兄們,路通了,晚上殺豬!肉管夠!”
“是!”牛振的吼聲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狂熱。
周祈年這才轉過身,走到了起爆器前。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穩穩地懸在那個紅色的按鈕上方。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即將按下的手指上。
“十、九、八……”
林建業的聲音顫抖著,開始倒數。
當數到“三”的時候,周祈年的手指,猛然按下!
先是傳來一陣如同悶雷般的低沉轟鳴,仿佛地心深處有一頭遠古巨獸正在蘇醒。
緊接著,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一陣劇烈的搖晃,站都站不穩。
遠處的“鬼見愁”山脊,那堅不可摧的花崗巖山體,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內部狠狠地捏了一把,無數道巨大的裂縫,從山體內部瞬間蔓延開來!
一秒鐘的死寂。
“轟——?。。 ?/p>
仿佛積蓄了萬年的力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不是一聲,而是上百聲爆炸,在同一瞬間,從山體內部由里到外,層層疊疊地響起!
那座困擾了西山人數百年的巨大山脊,在眾目睽睽之下,像一塊被重錘砸爛的餅干,從中間轟然垮塌!
無數噸的巖石被炸成了齏粉,形成了一股遮天蔽日的巨大蘑菇云,沖天而起!
劇烈的沖擊波,裹挾著沙石,呼嘯而來,將指揮部的帳篷吹得獵獵作響,刮得人睜不開眼睛。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秒。
當煙塵漸漸散去,當大地的震顫緩緩平息。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鬼見愁……沒了。
那道天塹,那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平坦,足以容納兩輛解放卡車并排行駛的巨大通道!
通道的兩側,切面光滑如鏡,仿佛是被神明用巨斧劈開的一般。
“我的天……”林建業推了推差點被震掉的眼鏡,整個人都傻了,嘴里喃喃自語,“這……這不可能……門羅效應……聚能穿透……這……這簡直是神跡……”
“吼——?。。 ?/p>
牛振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仰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那聲音里有震撼,有狂喜,更有對那個創造了這一切的男人的,最原始的敬畏。
“通了!路通了??!”
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這一嗓子。
下一秒,三里地外的安全區,數千名工人、上萬名村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萬歲??!”
“周主任萬歲??!”
無數人相擁而泣,無數人將手里的帽子、衣服拋向天空,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著心中的狂喜與激動。
在這片震天的歡呼聲中,周祈年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狂歡的人群,望向河泉村的方向。
村口,蘇晴雪也看到了那朵巨大的蘑菇云。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迎著風,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天塹,已變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