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后的世界,與門外那壓抑的沉寂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地和諧。
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鋼花飛濺的熱火朝天。
映入眼簾的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煙打牌的工人,角落里甚至有人支起了小馬扎,圍著一個棋盤爭得面紅耳赤。
更遠處,幾個工人直接躺在堆放鋼材的木架子上,翹著二郎腿,呼呼大睡。
陽光懶洋洋地灑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這片廣闊卻死寂的廠區里,透著一股子末日般的荒誕與頹敗。
這里不是工廠,是墳場。
一座埋葬了鋼鐵、也埋葬了心氣與希望的巨大墳場。
周祈年目光平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而在那群懶散的工人前方,一個男人負手而立。
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中等,微胖,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干部服,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他的臉上,掛著一抹和煦如春風的微笑。
只是站在那里,就和身后那片頹敗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割裂感,仿佛一個走錯片場的教書先生。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時,那些原本還在打牌、睡覺的工人,全都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瞬間站直了身體,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骨子里的畏懼。
馬勝利看到這個男人,更是如同老鼠見了貓,渾身的肥肉一哆嗦,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點頭哈腰,連大氣都不敢喘。
“廠……廠長……”
來人,正是福興鋼鐵總廠的一把手,廠長——楊為民。
楊為民沒有理會馬勝利,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了周祈年的身上,那抹微笑更深了幾分。
“這位,想必就是省里派來的周祈年同志吧?”
楊為民伸出手,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股子文質彬彬的味道。
“我是楊為民。歡迎周主任,來我們福興鋼廠指導工作。”
周祈年微微一笑,握住了楊為民的手,語氣平淡。
“楊廠長客氣了。”
“哎,應該的,應該的。”
楊為民松開手,仿佛這才剛看到馬勝利一般,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責備。
“勝利同志,怎么回事?周主任是省里來的貴客,你怎么能讓客人在門口站著?太不懂規矩了!”
“我……廠長,我……”
馬勝利嚇得滿頭大汗,語無倫次。
“行了。”
楊為民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只蒼蠅。
“周主任遠道而來,你先帶幾個人,去把周主任的行李安頓好。就安排在專家樓一號院,那里清凈。”
“是,是!”
馬勝利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帶著那幾個剛剛還囂張無比的工人,灰溜溜地跑去吉普車后備箱搬東西了。
從始至終,楊為民都沒有問一句剛剛在門口發生了什么。
仿佛周祈年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點名”,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這份城府,這份掌控力,比馬勝利那點上不了臺面的下馬威,高了不止一個段位。
周祈年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忍不住罵了句“老狐貍”!
“周主任,請吧。”
楊為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在前面引路。
“我帶您在廠里隨便走走,熟悉一下環境。”
周祈年不置可否,跟了上去。
楊為民一邊走,一邊用一種略帶傷感的語氣介紹著。
“周主任您看,這是我們的一號高爐,當年可是咱們省里的驕傲啊。投產的時候,省長都親自來剪彩的。可惜啊,設備老化,技術員又都走了,現在三天兩頭出毛病,只能停了。”
“那邊,是我們的軋鋼車間。唉,工人們思想跟不上,積極性不高,次品率一直降不下來。我也愁啊。”
“我們福興鋼廠,連家屬帶退休工人,足足五萬多口子人。五萬多張嘴,都要吃飯啊。”
楊為民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疲憊”。
“周主任,您是上面來的,有水平,有魄力。可我們這兒,情況復雜,積重難返。很多事,不是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
他看似在介紹情況,實則句句都是在給周祈年上眼藥,畫框框。
他在告訴周祈年:這里水深,這里人多,這里矛盾大。你一個外來戶,最好別亂動。否則,出了亂子,你擔不起這個責任!
周祈年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銹跡斑斑的設備,掃過那些眼神麻木、行動懶散的工人,心中那片平靜的湖面下,殺意正在緩緩匯聚。
這已經不是一個工廠了。
而是一個已經爛到了根子里的巨大毒瘤。
楊為民,則是寄生在這毒瘤之上,吸食著它最后一點血肉,長得腦滿腸肥的蛆王。
終于,兩人來到了一棟三層辦公樓前。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
推開門,里面的陳設與外面那破敗的廠區恍若兩個世界。
锃光瓦亮的紅木辦公桌,柔軟的真皮沙發,墻角甚至還擺著一盆長勢喜人的君子蘭。
“周主任,坐。”
楊為民熱情地招呼著,親自給周祈年泡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
茶香四溢。
“周主任,我知道,您是帶著省委的尚方寶劍來的。”
楊為民將茶杯遞給周祈年,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我們福興鋼廠,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改革嘛,總要一步一步來。您初來乍到,對廠里的情況不熟悉,我看,不如先用半個月時間,聽聽匯報,看看材料。我讓廠辦,把我們這幾年的工作報告都給您送過來。”
這是要架空周祈年。
用文山會海拖住他,讓他變成一個只能看報告、蓋橡皮圖章的擺設。
周祈年沒有碰那杯茶。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了那張昂貴的紅木辦公桌上。
不是文件,不是報告。
而是一本半舊的,小學生用的那種作業本。
楊為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有些疑惑地看著那本作業本。
“楊廠長。”
周祈年終于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報告,我不感興趣。不如,你先聽聽我的報告?”
沒有等楊為民回答,他自顧自地翻開了那本作業本。
很快,目光就停留在了本子的第一頁。
“福興鋼鐵總廠,在冊職工,八千七百六十三人。其中,吃空餉的‘掛名職工’,一千二百一十一人。”
“這些人里,有三百二十人是廠里各級領導的親屬。有五百人,常年在外地做自己的生意。還有近四百人,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只在工資表上存在的名字。”
“僅這一項,福興鋼廠每年流失的工資,就高達三十萬。”
周祈年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楊為民的心上。
楊為民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上個月,廠里向市里上報,采購進口耐火磚,花費二十萬。實際,是從城西的小磚窯買的劣質土磚,花費不到一萬。差價十九萬,進了三個人的口袋。其中,有你楊廠長的,八萬。”
周祈年翻過一頁,繼續念著,仿佛在念一篇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課文。
“上上個月,廠里一筆三百噸的鋼材出口訂單,被你以‘生產事故’為由取消。轉手,這批鋼材就通過你小舅子的皮包公司,賣給了南方的私商,獲利五十萬。這筆錢,現在正躺在你愛人在香港匯豐銀行的戶頭里。”
“還有……”
“夠了!”
楊為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臉上的和煦春風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猙獰的鐵青。
那副金絲邊眼鏡下的雙眼,迸射出毒蛇般的陰狠光芒。
“周祈年!”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充滿了壓抑的暴怒。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為憑著這些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東西,就能扳倒我?!”
“我告訴你,這里是紅陽!不是你的西山!”
楊為民繞過辦公桌,一步步逼近周祈年,眼神兇狠,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
“在紅陽,每年不明不白消失的外地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你一個毛頭小子,最好想清楚了,有些水,不是你能趟的!有些飯,也不是你能吃的!”
面對這幾乎是死亡威脅的警告,周祈年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緩緩合上了那本作業本。
然后,站起身。
周祈年的身高比楊為民高出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
“楊為民,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談判的,也不是來查賬的。”
周祈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我是來,給你宣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