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亮。
二十名從安保隊里精挑細選出來的漢子,已經在村口的打谷場上集合完畢。
他們沒有穿統一的制服,而是換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扔在人堆里,就像二十塊最不起眼的石頭。
但他們站得筆直,眼神銳利,身上那股子百戰余生的精悍煞氣,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王磊站在隊伍前,神情肅穆。
周祈年走過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這次去紅陽,沒有紀律,沒有規矩,只有一個任務。”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活下去,然后把你們的眼睛和耳朵,給我變成覆蓋整個紅陽地區的網。我要知道,那里的每一只老鼠,每天吃了誰家的米。”
“聽明白了嗎?”
“明白!”
二十人齊聲低喝,聲如沉雷。
“出發。”
沒有歡送,沒有儀式。
一輛解放大卡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駛離了河泉村,像一頭潛入深海的巨獸。
送走了王磊的先遣隊,周祈年并沒有立刻動身。
他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將西山實驗區的所有工作,事無巨細地與王建國和蘇晴雪進行了交接。
直到第三天清晨,那輛掛著省政府牌照的軍用吉普車,再次停在了周家門口。
周祈年穿上了蘇晴雪為他做的那雙新鞋,合腳,踏實。
他蹲下身,看著眼眶通紅的周歲安。
“安安,在家要聽嫂子的話,好好讀書寫字。”
他揉了揉妹妹的頭發。
“哥會給你寫信。”
“哥……”
周歲安癟著嘴,豆大的淚珠滾了下來,卻強忍著沒哭出聲。
“你……你早點回來。”
“好。”
周祈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蘇晴雪。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他轉身上車,沒有回頭。
吉普車啟動,駛離了河泉村,駛離了這片他一手打造的王國,奔赴向一個完全未知的、充滿了兇險與挑戰的戰場。
……
紅陽地區,位于省境西北角,與鄰省接壤。
這里是真正的窮山惡水。
當吉普車駛入紅陽市地界時,窗外的景象與西山那生機勃勃的田野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天空是灰蒙蒙的,被幾座大工廠煙囪里冒出的濃煙染成了鉛灰色。
道路兩旁的建筑低矮、破敗,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斑駁的紅磚。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臉上帶著一種麻木和茫然的神情。
整個城市都彌漫著一股衰敗、沉悶的氣息。
“周主任,我們到了。”
司機將車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工廠門口,神情也有些壓抑。
周祈年下車,抬眼看去。
面前是一座如同鋼鐵巨獸般盤踞的工廠。
高聳的圍墻上,紅漆寫就的“福興鋼鐵總廠”六個大字已經斑駁不堪,巨大的鐵門銹跡斑斑,緊緊關閉著。
這里,就是周祈年此行的第一站。
也是整個紅陽地區最大、虧損最嚴重、關系網最錯綜復雜的硬骨頭。
“我去叫門。”
司機說著就要上前。
“不用。”
周祈年攔住了他。
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座工廠。
就在這時,工廠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油膩工作服,嘴里叼著煙,四十多歲、滿臉橫肉的胖子,帶著七八個同樣吊兒郎當的工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為首的胖子,胸口別著個牌子——“工會主席,馬勝利”。
他斜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周祈年和那輛扎眼的吉普車,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
“喲,哪兒來的領導啊?開著小車,來我們這窮地方視察工作?”
馬勝利的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話音剛落,他身后的工人們也都發出了哄笑聲。
司機臉色一變,正要上前理論,卻被周祈年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叫周祈年。”
周祈年看著馬勝利,神情平靜。
“省委任命的‘紅陽地區綜合改革發展實驗區’籌備組組長。從今天起,我來接管福興鋼廠。”
空氣瞬間凝固了。
馬勝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身后的工人也停止了哄笑。
幾秒鐘后,馬勝利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夸張地大笑起來,笑得渾身的肥肉都在顫抖。
“哈哈哈哈!接管?小子,你毛長齊了沒?你知道這是哪兒嗎?這是福興鋼廠!幾萬口子人吃飯的地方!你說接管就接管?省委的任命?我怎么沒聽說過?”
他猛地收住笑,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我告訴你,我們福興鋼廠,只認市里和廠里的領導!什么狗屁籌備組,我們不認!識相的,趕緊滾蛋!別在這兒礙眼,不然,磕了碰了,我們可不負責!”
幾個工人晃了晃手里的扳手和鐵棍,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一臉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典型的下馬威。
粗暴,直接,而且有效。
周祈年平靜的看著他們,臉上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一絲怒意都沒有。
只是將目光從馬勝利的臉上移開,落在了一個三十多歲,身材瘦高,眼神躲閃的工人身上。
“你叫張濤,對吧?”
周祈年淡淡地開口。
那個叫張濤的工人渾身一震,驚愕地看著周祈年。
“三十四歲,軋鋼車間三班班長。”
周祈年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上周二晚上,你利用值班的便利,從三號倉庫偷了五噸特種鋼材,賣給了城東的‘黑三’廢品站。拿了三百塊錢。”
張濤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工人,臉上的嘲弄和不屑瞬間凝固了。
周祈年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他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
“你是王猛。安保科的。前天下午,你老婆以為你在廠里加班,其實你跟廠辦的打字員劉寡婦,在廠區后面的小樹林里……聊了兩個小時的人生,對嗎?”
那個叫王猛的壯漢,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里的鐵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還有你,馬主席。”
周祈年最后的目光,終于回到了早已目瞪口呆的馬勝利身上。
“你兒子上個月結婚,收的彩禮錢,有兩萬塊,是你把廠里一批即將報廢的設備,當成優質資產賣給下面縣里小廠換來的吧?那家小廠的廠長,是你表舅子。這筆賬,還沒平呢。”
周祈年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魔音,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馬勝利的心上。
馬勝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這一刻,他只覺得眼前這個泰然自若的年輕人,儼然就是一個惡魔!
他怎么會知道?!
這些事,他怎么可能會知道?!
整個廠區門口,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用看鬼一樣的眼神看著周祈年。
對方仿佛就是全知全能的神,他們每個人心中最陰暗的秘密,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你……你到底是誰?!”
馬勝利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嘶啞。
周祈年沒有回答。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這樣看著馬勝利。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的尖嘯聲,從那扇緊閉的巨大鐵門后響起。
“嘎——吱——”
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更加陰冷、也更加有分量的聲音,從門內傳了出來。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