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宏斌的聯合檢查組,灰頭土臉地從西山實驗區撤走,帶回去的不是周祈年的罪證,而是一份“衛生管理先進單位”的表彰意見書。
這份意見書,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孫宏斌的臉上。
省城,國營食品總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里,名貴的紫砂茶杯被孫宏斌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廢物!一群廢物!”
他指著面前噤若寒蟬的王副處長,唾沫橫飛。
“我花了那么大的代價,請你們去,是讓你們去給他頒獎的嗎?一個泥腿子辦的破廠,衛生能比我們國營大廠還好?你們是眼瞎了還是被他收買了!”
王副處長臉色鐵青,他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他冷冷地說道:“孫總,我們是按規矩辦事。西山加工廠的衛生標準,確實無可挑剔。另外,我奉勸你一句,那個周祈年,不是個簡單人物。他能在你們公司斷供的情況下,搞到外省的無鉛玻璃瓶,這份能量,你最好掂量掂量。”
說完,王副處長一甩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已經決定,孫宏斌這條船,他再也不上了。
孫宏斌氣得渾身發抖,一屁股癱坐在老板椅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常規的商業競爭,他斗不過周祈年的產品力。
體制內的規則打壓,又奈何不了周祈年那通天的背景和滴水不漏的防守。
難道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西山”這個品牌,一步步蠶食自己的市場,最后把自己逼上絕路?
不!
絕不!
孫宏斌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而怨毒的光芒。
既然光明正大的路走不通,那就別怪我走陰溝里的邪路了!
一個惡毒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在他的心底盤繞、滋生。
“周祈年,你不是最看重你的品牌聲譽嗎?我既然打不垮你的工廠,那我就毀了你的牌子!我要讓你和你的‘西山紅’,一夜之間,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幾天后,一個不起眼的雨夜,一個名叫趙三的男人敲開了孫宏斌家的后門。
趙三是孫宏斌的一個遠房親戚,早年在食品公司當過采購員,后來因為手腳不干凈,倒賣公司物資,被孫宏斌親手開除,從此在社會上鬼混,成了個不入流的混混。
“斌哥,您找我?”
趙三搓著手,一臉諂媚的笑容。
孫宏斌將趙三帶進一間密室,從一個保險柜里拿出了厚厚一沓的“大團結”,扔在桌上。
“這里是五千塊錢。”
孫宏斌指了指桌上,聲音陰冷如冰。
“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幫我辦一件事。辦好了,這錢就是你的。辦不好,你知道我的手段。”
趙三看著那沓錢,眼睛都直了,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斌哥,您說!上刀山下火海,我趙三都給您辦了!”
孫宏斌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趙三的臉色,隨著孫宏斌的話,從貪婪變得震驚,再從震驚變得恐懼,最后,化為一種豁出去的狠厲。
“斌哥,這……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啊!”
“富貴險中求。”
孫宏斌拍了拍他的臉,像在安撫一條狗。
“事成之后,我再給你五千,送你出省,讓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你干不干?”
一萬塊錢!
在這個工人月薪只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巨款。
趙三的眼中,理智被貪婪徹底吞噬。
他一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干!我干!”
……
一周后,省城火車站。
這里是南來北往的交通樞紐,人流量巨大,尤其以出差的工人和回鄉的農民居多。
他們構成了“西山紅”辣椒醬最忠實的消費群體之一。
便宜,下飯,方便攜帶,幾乎是每個長途旅客的必備品。
一個戴著草帽,皮膚黝黑的男人,在出站口附近擺了一個小攤,攤位上擺著幾十瓶包裝和“西山紅”一模一樣的辣椒醬。
“賣辣椒醬嘍!正宗西山紅,比供銷社便宜兩毛錢!”
男人用沙啞的嗓音叫賣著。
便宜兩毛錢,對于這些精打細算的旅客來說,有著不小的吸引力。
很快,就有人圍了上來。
“你這醬是真的假的?怎么比供銷社還便宜?”
一個扛著行李的工人問道。
“大哥,你放心!俺就是西山那邊的農民,這是俺們自家留的,偷偷拉出來換點路費。你看這包裝,跟供銷社的一模一樣!”
男人說著,擰開一瓶,一股濃郁的香辣味立刻飄散開來。
眾人聞著味道,疑慮打消了大半。
不一會兒,幾十瓶辣椒醬就被搶購一空。
男人收了攤,迅速鉆進一個陰暗的小巷,將今天賺到的錢,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
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張眼中閃爍著做賊心虛光芒的臉,赫然便是趙三。
他賣的辣椒醬,瓶子是真的,是從廢品站高價收來的“西山紅”空瓶。
里面的醬也是真的,是托人從供銷社一箱一箱買來的。
唯一不同的是,每一瓶醬里,都被他用針筒,悄悄注入了一點點無色無味的“東西”。
那是一種從鄉下土郎中手里高價買來的,能讓人劇烈腹瀉、上吐下瀉,但又不至于致命的烈性巴豆粉提純液。
做完這一切,趙三像一條見不得光的蛆蟲,迅速消失在了省城復雜如蛛網般的小巷里。
一場針對“西山紅”,針對周祈年的致命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兩天后,西山實驗區,管委會辦公室。
周祈年正在和蘇晴雪、陳默一起,商討著下一季度擴大生產和修建教師宿舍樓的計劃。
新修的柏油路已經通車,極大地提升了運輸效率,工廠的產能也隨之翻了一番。
整個西山,都沉浸在一片欣欣向榮的氛圍中。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周祈年拿起電話,里面傳來劉建軍焦急萬分的聲音。
“祈年!出大事了!”
劉建軍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省衛生廳剛剛下發緊急通知,你馬上打開收音機,聽省臺新聞!”
周祈年心中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立刻打開了桌上的收音機。
“……下面播送一則緊急新聞。近日,我市多家醫院陸續接收了超過五十名食物中毒的患者,患者均出現嚴重的嘔吐、腹瀉等癥狀。據初步調查,所有中毒患者,都曾食用過同一品牌的食品——由西山實驗區生產的‘西山紅’牌辣椒醬……”
滋啦……
收音機里播音員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地刺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蘇晴雪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身體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失聲叫道,眼中充滿了震驚和委屈。
“我們廠的每一批產品,出廠前都經過了嚴格的檢驗,衛生標準比省里的要求還要高!怎么可能會中毒?!”
陳默也驚得站了起來,眼鏡都差點掉在地上。
他知道,這個新聞一旦發酵,對于剛剛走上正軌的西山實驗區來說,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周祈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但那雙眼睛,卻在一瞬間變得冰冷徹骨,閃爍著駭人的寒光。
他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孫宏斌的毒牙,終于咬上來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最致命的殺招!
“祈年哥……”
蘇晴雪帶著哭腔,無助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周祈年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將渾身顫抖的妻子緊緊攬入懷中。
“別怕,有我。”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定海神針一般,瞬間讓蘇晴雪和陳默慌亂的心安定了下來。
他松開蘇晴雪,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聲音冷靜得可怕。
“王磊!”
“到!”
電話那頭,傳來王磊中氣十足的聲音。
“立刻帶上安保隊所有骨干,封鎖工廠!任何人不得進出!查封所有成品倉庫和生產記錄,等待調查組!另外,把我們自己留樣的那一批產品,全部集中起來,派最可靠的人二十四小時看守!”
“是!”
“陳默!”
“在!”
“你馬上以管委會的名義,起草一份聲明,核心內容三點:第一,我們對中毒事件深表關切,并將全力配合調查。第二,我們對自身產品的質量有絕對信心,懷疑有人惡意投毒或仿冒。第三,我們懸賞五百元,征集任何與假冒偽劣產品有關的線索!”
“明白!”
“晴雪!”
“我在!”
蘇晴雪擦干眼淚,站直了身體。
“你立刻回工廠,安撫工人的情緒,告訴他們,天塌不下來!工資照發,獎金照發!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散布謠言,動搖人心,立刻給我開除!”
一道道命令,從周祈年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
在巨大的危機面前,他沒有絲毫慌亂,前世特種部隊指揮官的強悍心理素質和危機處理能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掛斷電話,周祈年看著窗外那片他親手打下的江山,眼中殺機畢現。
“孫宏斌……你以為這樣就能毀了我?”
“你錯了!”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就休怪我趕盡殺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