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實驗區的成功,如同一顆耀眼的新星,在全省的經濟版圖上冉冉升起。
路通了,嶄新的東方紅卡車,滿載著包裝精美的西山牌系列產品——辣椒醬、核桃露、板栗糕、菌菇干貨,源源不斷地駛出大山,銷往省城乃至更遠的地方。
加工廠的生產線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為上百名村民提供了穩定的工作崗位。
合作社的每一次分紅,都像一場盛大的節日,讓整個西山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里。
周祈年的聲望,也達到了頂峰。
他不僅是西山實驗區的管委會主任,更是無數村民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然而,巨大的成功和財富,也如同黑夜里的火炬,不可避免地引來了更強大、更貪婪的覬覦者。
這一次的敵人,不再是李奎那種上不了臺面的地痞流氓,而是來自體制內部的,真正的龐然大物。
省城,省屬國營食品總公司。
寬大明亮的辦公室里,年近五十,梳著大背頭,戴著金絲眼鏡的公司總經理孫宏斌,正一臉陰沉地看著桌上的一份銷售報表。
報表上,他們公司主打的幾款傳統醬菜和罐頭產品,本季度的銷售額,同比下降了近百分之二十。
而在報表的另一邊,一個名為“西山”的陌生品牌,卻以驚人的速度,占據了各大國營商場和供銷社的貨架,市場份額節節攀升。
“這個周祈年,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孫宏斌將報表狠狠地摔在桌上,對面前的副總和銷售科長怒吼道。
“一個泥腿子搞出來的東西,憑什么能跟我們國營大廠搶生意?!”
“孫總,這個西山實驗區,背景不簡單。”
副總小心翼翼地說道。
“是陳敬山副省長親自抓的典型,省里好幾個部門都給了政策傾斜。我們……不好硬碰硬啊。”
“陳敬山?”
孫宏斌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嫉恨。
“他一個管農業和文教的,手也伸得太長了!我倒要看看,他能護這個周祈年到什么時候!”
孫宏斌在省里的關系盤根錯節,他深知,對付這種有背景的“紅人”,不能用蠻力,必須用“規矩”內的手段,讓他自己摔跟頭。
一場針對西山實驗區的無聲絞殺,悄然展開。
首先,是供應鏈的突然收緊。
蘇晴雪很快就發現,原本合作得好好的省玻璃制品廠和罐頭廠,突然以“國家計劃調整,生產任務飽滿”為由,停止了對西山加工廠的玻璃瓶和馬口鐵罐的供應。
沒有了包裝材料,工廠的生產線立刻就面臨著停產的危機。
“晴雪,別急。”
周祈年看著焦急的妻子,眼神卻異常冷靜。
“他們不賣給我們,我們就自己造!”
他當即拍板,動用集團的儲備資金,并向銀行申請了一筆低息貸款,直接從外省引進了一條二手的玻璃瓶生產線和制罐設備。
他要在西山,建起自己的包裝材料廠!與其被人卡脖子,不如自己掌握全產業鏈!
孫宏斌的第一招,非但沒有打垮西山,反而逼得周祈年完成了產業鏈的又一次升級。
一計不成,孫宏斌又使出了第二招——輿論抹黑。
很快,省里一份發行量不大的行業報紙上,刊登了一篇署名為觀察員的文章,標題是警惕農村集體經濟中的資本主義尾巴。
文章雖然沒有點名,但字里行間都在影射西山實驗區的股份制、高額分紅和品牌化經營是在搞資本主義復辟,是在與國營經濟爭利,嚴重沖擊了國家計劃經濟的根基。
這篇文章在省內引起了一定的波瀾。
一些思想保守的老干部,開始對西山模式提出質疑。
面對這場輿論風波,周祈年沒有去辯解,也沒有去打口水仗,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周祈年以西山實驗區管委會的名義,向全省所有國營農場和經營困難的食品加工廠,發出了一封公開的合作邀請函。
邀請函中,周祈年宣布西山集團愿意無償提供西山紅辣椒醬的配方和技術指導,并開放西山品牌的授權。
任何愿意合作的單位,都可以利用自己的土地和設備,生產西山牌產品,由西山集團負責統一品控和銷售,利潤五五分成。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原子彈,在全省的農業和輕工業系統,引發了劇烈地震。
那些連年虧損,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的國營農場和工廠,看到了起死回生的希望,紛紛派人前來西山考察、洽談。
周祈年用一個共同富裕的陽謀,將自己和一大批國營困難企業,綁在了同一輛戰車上。
如此一來,任何對西山模式的攻擊,都等同于在砸那些困難企業的飯碗。
那篇抹黑文章也不攻自破,成了一個笑話。
孫宏斌氣得差點砸了辦公室。
他沒想到,周祈年非但沒有被孤立,反而借力打力,將自己的陣營擴大了數倍。
惱羞成怒之下,孫宏斌決定使出最陰狠的殺手锏——質量安全攻擊。
他動用自己的關系,繞開了主管農業的部門,直接聯系了省衛生廳和工商局,組織了一個聯合檢查組,以“突擊檢查食品安全”的名義,氣勢洶洶地殺向了西山。
孫宏斌已經打點好了一切,只要檢查組能在西山加工廠里,找到一丁點衛生不合格,或者產品質量上的瑕疵,他就能借題發揮,讓西山加工廠立刻停業整頓,甚至吊銷生產許可!
檢查組抵達的那天,沒有提前通知。
幾輛掛著公務牌照的汽車,直接開到了工廠門口。
為首的,是省衛生廳一位以鐵面無私、六親不認著稱的王副處長。
然而,當他們走進工廠時,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整個生產車間,地面光潔如鏡,沒有一絲油污和積水。
所有的工人都穿著統一的白色工作服,戴著帽子和口罩,正在流水線上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空氣中,彌漫著辣椒和食物的香氣,卻沒有任何異味。
墻上,質量是生命,安全大于天的標語格外醒目。
王副處長帶著人,從原料倉庫到生產線,再到成品庫,每一個角落都查得仔仔細細。
他們抽檢了正在生產的產品,檢查了所有的生產記錄和消毒記錄。
結果讓他們大失所望,甚至是大為震驚。
西山加工廠的衛生標準,竟然比他們檢查過的大多數國營老廠,還要嚴格!
蘇晴雪拿出的那一套厚厚的管理手冊和生產日志,記錄之詳盡,流程之規范,讓檢查組的專家都自愧不如。
這些管理方法,很多都是周祈年根據后世的ISO質量管理體系,簡化后教給蘇晴雪的,在這個時代簡直是降維打擊。
檢查臨近結束時,周祈年無意中對王副處長抱怨了一句:“王處長,我們廠對產品質量抓得這么嚴,也是沒辦法。主要是最近想從省玻璃廠進一批高規格的無鉛玻璃瓶,人家就是不賣給我們,說是計劃緊張。”
“我們只能從外省高價采購,就怕萬一包裝材料出了問題,砸了我們西山的牌子,也辜負了消費者對我們的信任啊。”
王副處長是個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周祈年,沒有多說什么。
檢查組最終不僅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反而給西山加工廠出具了一份衛生管理先進單位的表彰意見書。
孫宏斌的雷霆一擊,又一次打在了棉花上。
送走檢查組,周祈年和蘇晴雪并肩站在工廠門口,看著夕陽為整個山谷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蘇晴雪的臉上沒有了過去的柔弱,多了一份歷經風雨的沉靜。
“我知道。”
周祈年握住妻子的手。
“豺狼不會因為你強大而退卻,只會因為你露出了更鋒利的牙齒而恐懼。我們已經到了一個全新的戰場,要面對的,是更龐大的巨獸。”
他轉過頭,看著蘇晴雪,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晴雪,我們這艘船,要開得更快,變得更大了。大到,讓任何想撞沉我們的家伙,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會不會粉身碎骨。你,準備好了嗎?”
蘇晴雪迎著丈夫的目光,看著身后那座凝聚了他們無數心血的工廠和遠方那片充滿了希望的土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準備好了。”
她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這對在逆境中攜手走來的夫妻,已經準備好,去迎接那更為波瀾壯闊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