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在呼嘯的北風和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悄然而至。
對于西山腳下的所有村莊而言,這是幾十年來過得最富足、最舒心的一個年。
得益于“西山紅”辣椒醬持續火爆的銷路和合作社慷慨的分紅,家家戶戶的口袋里,都有了余錢。
村里的供銷社,第一次出現了搶購的景象。
往年舍不得買的肉、布、糖果,今年都成了搶手貨。
孩子們穿上了新衣裳,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
大人們的臉上也少了往年的愁苦,多了對未來的期盼。
河泉村作為這一切的中心,更是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周祈年家的新房里,溫暖如春。
墻上貼著蘇晴雪親手剪的窗花,桌上擺滿了各種年貨。
周歲安穿著一件粉色的燈芯絨新棉襖,像個快樂的小蝴蝶,在新家里跑來跑去,嘴里還念著陳默教的賀年詩。
蘇晴雪則在廚房里忙碌著,她學會了用縫紉機,不僅給家里每個人都做了新衣,還給王建國、六嬸子這些平日里幫襯著家里的人,都送去了親手做的鞋墊和新棉套。
她不再是那個被人指指點點、自卑怯懦的災星,而是人人見了都要親熱地叫一聲“周家媳婦”的當家女主人。
周祈年看著這溫馨和睦的一幕,心中充滿了寧靜與滿足。
這才是他兩世為人,真正渴望的家的模樣。
大年二十八這天,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軍用吉普車,頂著風雪,小心翼翼地駛進了河泉村。
車子在周祈年家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厚厚軍大衣的年輕軍官跳下車,他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然后才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里走了下來,是陳默。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棉服,是周祈年特批合作社的布票,讓蘇晴雪為他趕制的。
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陳默身后,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儒雅,雖已年過半百,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的中年男人也跟著下了車。
他同樣穿著一件軍大衣,但沒有領章軍銜,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可看向陳默的眼神,卻充滿了慈愛與愧疚。
正是陳默的父親,省里的陳敬山副省長。
“爸,這里就是河泉村了。”
陳默的聲音有些激動。
陳敬山環視著這個白雪皚皚的小山村,看著那些冒著炊煙的屋頂和遠處若隱若現的梯田輪廓,點了點頭:“嗯,是個好地方。”
周祈年聽到動靜,早已迎了出來。
“陳先生,您回來了。”
他先是笑著對陳默打了聲招呼,然后將目光轉向陳敬天,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想必這位就是陳老先生了,小子周祈年,歡迎您來河泉村做客。”
陳敬山也在打量著周祈年。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還要沉穩。
身上有一種軍人的利落和莊稼漢的樸實,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個人魅力。
“你就是周祈年同志?”
陳敬山握住周祈年的手,那只手粗糙而有力。
“我聽王秘書和小默,提起過你很多次了。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陳省長過獎了。”
周祈年微微一笑,他不經意地改了稱呼,既點明了對方的身份,又保持了適當的距離。
“快,外面冷,進屋說話。”
周祈年將客人迎進屋。
蘇晴雪聽到動靜,也從廚房里走了出來。
她看到家里突然來了這么大的領導,顯得有些緊張和局促,下意識地往周祈年身后躲了躲。
“這是我愛人,蘇晴雪。”
周祈年將蘇晴雪拉到身前,溫柔地介紹道。
“晴雪,這位是陳省長,陳默先生的父親。”
“陳省長好。”
蘇晴雪紅著臉,小聲地問好。
“呵呵,好,好。”
陳敬山看著蘇晴雪,眼中露出贊許的神色。
眼前的這個姑娘雖然穿著樸素,但容貌清麗,眉眼間透著一股善良和溫柔,是個好人家的姑娘。
“周祈年同志,你好福氣啊。”
一句簡單的夸獎,讓蘇晴雪的臉更紅了,心里卻甜絲絲的。
周歲安從里屋探出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些陌生人。
“安安,快過來,叫陳爺爺。”
周祈年朝周歲安招了招手。
周歲安倒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地走過來,用清脆的聲音喊道:“陳爺爺好!”
“哎,你好,你好!”
陳敬山看到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臉上的威嚴徹底融化,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塞到周歲安手里。
“來,陳爺爺給你的壓歲錢。”
“這可使不得!”
周祈年連忙推辭。
“拿著,這是給孩子的,跟你沒關系。”
陳敬山板起臉,不容拒絕。
寒暄過后,眾人落座。
蘇晴雪端上熱騰騰的茶水和炒花生、瓜子。
陳敬山這次來,是微服私訪,除了秘書和司機,沒有驚動省縣任何一級政府。
他想親眼看一看,那個讓他兒子在信中贊不絕口的河泉村,到底是什么樣子。
周祈年陪著陳敬山,在村里走了一圈。
他們看了窗明幾凈的學校,陳敬山站在教室門口,聽著陳默講述孩子們這幾個月的進步,眼眶有些濕潤。
他們去了熱火朝天的辣椒醬制作工坊,蘇晴雪在那里,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幾十個婦女,進行著清洗、剁碎、熬制、灌裝等一系列流程。
她已經完全成長為一個合格的“車間主任”。
他們還去了打谷場,那里,王磊正帶領著新成立的保衛隊,進行著隊列訓練。
那整齊的步伐,響亮的口號,還有隊員們身上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精氣神,讓同樣是軍人出身的陳敬山看得連連點頭。
“周祈年同志,你這支隊伍不簡單啊。”
陳敬山贊嘆道。
“比我們有些縣的民兵,精神面貌要好得多。”
“都是些莊稼漢,瞎練練,讓您見笑了。”
周祈年謙虛道。
最后,周祈年帶著陳敬山,登上了白馬坡的最高處。
放眼望去,數百畝新開墾的梯田,在白雪的覆蓋下,顯現出一種宏偉而壯麗的輪廓,如同一件雕刻在大地上的藝術品。
“好!好一個人定勝天!”
陳敬山迎著凜冽的寒風,胸中涌起萬丈豪情。
“周祈年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一切意味著什么?”
周祈年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你不僅是帶領一個村子脫貧致富,你是在為我們整個國家的農村發展,探索出了一條全新的,切實可行的道路!”
陳敬山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周祈年。
“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我們這個民族最寶貴的東西——不屈不撓的奮斗精神和敢想敢干的創新魄力!”
這番評價,不可謂不高。
“陳省長,我只是個農民,沒想那么多。”周祈年平靜地說道,“我只是想讓我媳婦和妹妹能吃飽穿暖,不受人欺負。想讓跟著我干的鄉親們,能過上好日子。”
最樸實的話,往往最能打動人。
陳敬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愈發欣賞。
有能力,有魄力,卻不貪功,不冒進,始終守著自己的本心。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
“好,說得好!”陳敬天拍了拍周祈年的肩膀,“你放心大膽地去干!政策上,我給你支持。發展上,我給你開路!我倒要看看,誰還敢動我陳敬山親自樹立的典型!”
這,是一個來自省里最高層領導的,最鄭重的承諾。
周祈年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西山紅”帝國,終于有了一塊足以抵擋任何風浪的,最堅實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