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省城?”
王磊和王建國同時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省城,那可是幾百里地之外,傳說中的地方。
“對,去省城。”周祈年的語氣不容置喙,“王叔,家里就交給你了。記住,無論誰來問,都說我病了,在屋里躺著養病,誰也不見。白馬坡的工程照舊,讓大家伙兒別慌,該干啥干啥。”
王建國看著周祈年那雙在油燈下亮得嚇人的眼睛,知道他已經有了萬全之策,重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天塌不下來!”
王磊不再多問,抓起桌上的錢,轉身就沖了出去。
半小時后,東方紅拖拉機的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蘇晴雪被驚醒,披著衣服跑了出來,正看到周祈年要爬上拖拉機。
“祈年哥,你這是要去哪?”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周祈年跳下車,走到她面前,握住蘇晴雪冰涼的手。
“晴雪,別怕。我去縣里辦點事,很快就回來。”他撒了個謊,不想讓蘇晴雪擔心,“你在家照顧好安安,照顧好自己。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要相信我。”
說完,他在蘇晴雪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后毅然轉身,跳上了拖拉機。
“出發!”
“突突突突……”
拖拉機冒著一股黑煙,像一頭笨拙又執拗的野獸,載著兩個男人和全村的希望,一頭扎進了無邊的黑夜里。
從河泉村到省城,沒有正經的公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和山路。
拖拉機顛簸得厲害,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給顛出來。
王磊死死地把著方向盤,眼睛瞪得像銅鈴,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
周祈年坐在旁邊,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手里緊緊攥著那個裝著信的口袋。
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寒氣順著領口袖口直往骨頭里鉆。
王磊凍得嘴唇發紫,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偶爾扭頭看看周祈年,見周祈年穩如泰山地坐著,心里就莫名地安定下來。
“連長,你說……就憑這一封信,真能把那個什么高縣長給扳倒?”
王磊實在忍不住,大聲喊道。
“能不能扳倒他,不重要。”周祈年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重要的是,要讓想摘桃子的人知道,這桃子有毒,燙手!”
天亮時分,他們終于開上了通往省城的柏油馬路。
路面平坦了,車速也快了起來。
當一座座高大的樓房和縱橫交錯的街道出現在眼前時,王磊徹底被震撼了。
他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城市,這么多的汽車,這么多的人。
相比王磊的拘謹和好奇,周祈年卻顯得異常平靜,仿佛他天生就屬于這里。
周祈年指揮著王磊,將拖拉機停在了一個國營旅社的后院,又找旅社的管理員塞了兩包煙,才算把這鐵疙瘩安頓好。
“走,我們去省政府。”
兩人步行來到一座氣派的大院門口,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衛兵,神情嚴肅。
“連長,咱……咱怎么進去啊?”王磊有些發怵。
“不進去。”周祈年拉著他,在馬路對面的一個巷子口停了下來,“我們等。”
他從陳默那里得知,王振華秘書每天中午都會出來,到附近的一個小飯館給首長打包一份午飯。
兩人就像潛伏的獵人,耐心地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中午十二點剛過,一個穿著中山裝,提著公文包,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果然從大院里走了出來。
“就是他。”
周祈年低聲說了一句。
他沒有貿然沖上去,而是等到王振華走進那家小飯館后,才跟了進去。
小飯館里人不多。
王振華跟老板交代了幾句,便坐在一個角落里等著。
周祈年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請問,是王振華秘書嗎?”
王振華抬起頭,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你是?”
“王秘書您好,我叫周祈年,是紅星公社河泉村的民兵連長。”周祈年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我受我們村的陳默老師委托,給您送一封緊急的信件。”
聽到“陳默”兩個字,王振華的表情明顯變了。
他站起身,將周祈年拉到飯館外一個更僻靜的角落。
“信呢?”
周祈年從懷里掏出那個信封,遞了過去。
王振華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再次打量了周祈年一遍。
“你就是周祈年?”
周祈年心里一動,看來自己名聲挺響亮啊,連省城領導都知道。
“是我。”
王振華點了點頭,這才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快速地閱讀起來。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從最初的平靜,到驚訝,再到憤怒。
當他看到信的末尾,陳默描述孩子們坐在新教室里讀書的場景時,這位跟在首長身邊多年,早已見慣風浪的秘書,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紅。
“混賬!簡直是混賬!”王振華低聲罵了一句,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周祈年,“信上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可以用我的人頭擔保。”
王振華將信紙仔細地疊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緊緊地握在手里。
他看著周祈年,眼神變得復雜起來,有欣賞,有感激。
“周祈年同志,謝謝你。謝謝你為陳默做的一切,也謝謝你為河泉村做的一切。”
他鄭重地說道。
“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放心,這件事,我馬上就向首長匯報。”王振華看了一眼手表,“首長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尤其是這種打著改革旗號,破壞生產,與民爭利的官僚行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們可以先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三天之內,縣里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得到這個承諾,周祈年懸著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這步險棋,走對了。
回去的路上,王磊開著拖拉機,心情卻和來時截然不同。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連長,你真是神了!就這么幾句話,就把省里的大官給說動了?”
周祈年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養神。
“不是我說動了他,是道理說動了他。更是我們河泉村幾百口人,用汗水干出來的成績,說動了他。”
拖拉機行駛到一半,天色已經黑透。
突然,一束刺眼的車燈從后面射來,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呼嘯著從他們身邊超了過去。
車牌,是省城的。
吉普車沒有停留,一路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也就是紅星公社所在的縣城,疾馳而去。
周祈年睜開眼,看著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紅色尾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知道,風暴要來了。
高明遠的茶,怕是等不到他回去泡,就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