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河泉村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高明遠的三日之期已到。
村口,兩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準時出現,后面還跟著一輛縣食品廠的解放卡車。
車門打開,高明遠在一群干部的簇擁下走了下來,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身后,還跟著幾個穿著工作服,看起來像是技術員和會計的人。
這架勢不像是來談判的,倒像是來接收財產的。
村民們遠遠地看著,一個個攥緊了拳頭,敢怒不敢言。
王建國站在村委會門口,手里的煙鍋都快被他捏碎了。
“高縣長,大駕光臨啊。”
王建國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王建國同志,周祈年呢?他想通了嗎?”
高明遠背著手,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朝村委會辦公室走去。
“我們連長病了。”
“病了?”高明遠冷笑一聲,“我看是心病吧!躲著也沒用,今天,這交接手續必須辦!你們要是不配合,那我只能采取強制措施了!”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卻愣住了。
屋子里,周祈年正安安穩穩地坐在桌子后面,神色平靜,哪有半點生病的模樣。
他的面前,擺著一套粗瓷茶具,一個小泥爐上,陶壺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一股淡淡的茶香,飄散在空氣中。
“周祈年!你敢裝病騙我!”
高明遠又驚又怒。
“高縣長誤會了。”周祈年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提起水壺,將滾燙的開水沖入茶碗中,洗了一遍茶葉,“我這兩天確實偶感風寒,不過今天好多了。知道高縣長要來,特地在這兒等您。”
他將洗茶水倒掉,又重新沖上一泡,然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高縣長,遠道而來,辛苦了。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這可是我們西山的野茶,味道還不錯。”
高明遠看著周祈年這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周祈年!我不是來跟你喝茶的!”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都濺了出來,“我再問你最后一遍,縣里的決定,你到底是執行,還是不執行!”
“高縣長,何必這么大火氣呢。”周祈年的聲音依舊平淡,“買賣不成仁義在。就算合作談不成,喝杯茶的時間,總還是有的吧。”
“你……”
高明遠正要發作,辦公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這聲音比他的伏爾加更沉穩,更有力。
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和一輛縣紀委的吉普車,一前一后,穩穩地停在了村委會大院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吉普車上,先下來的是縣紀委的王洪文副主任。
但今天,他明顯只是個跟班。
紅旗轎車的后門打開,一個身形挺拔,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正是省委首長的秘書,王振華。
王振華的出現,讓場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公社的陳主任和李衛東臉都白了,他們怎么也想不通,省里的大領導怎么會突然跑到這個窮山溝里來。
高明遠更是心頭狂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他趕緊擠出笑臉,快步迎了上去。
“王秘書!您怎么來了?來我們縣視察,怎么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去迎接啊!”
王振華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辦公室。
他的目光在屋里一掃,最后落在了周祈年的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然后,王振華才轉過身,冷冷地看著跟進來的高明遠。
“你就是高明遠同志?”
“是是是,王秘書,我就是高明遠。”
高明遠點頭哈腰,腰都快彎到了地上。
“很好。”王振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反映你在‘西山紅’多種經營試點項目的處理問題上,存在嚴重的官僚主義、命令主義,甚至有以權謀私,侵吞集體資產的嫌疑。”
“另外,”王振華的語氣愈發冰冷,“據我們掌握的線索,你和之前被查處的縣物資局副科長張德勝,以及公社干部馬文才,往來密切,經濟上存在重大問題。”
高明遠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這些事情怎么會這么快就被捅到了省里!
“王秘書,這……這是誣告!是有人在陷害我!”
高明遠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是不是誣告,組織上會調查清楚的。”一直沒說話的王洪文走了上來,對著高明遠出示了一張紅頭文件,“高明遠同志,根據省、縣紀委的聯合決定,從現在起,對你進行隔離審查。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兩個紀委的干事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經腿軟得站不住的高明遠。
“不是我!周祈年!是你搞的鬼?!”
高明遠在被拖出去的時候,終于反應了過來,他像一條瘋狗,歇斯底里地指著周祈年大吼。
周祈年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然后抿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他輕聲說道。
高明遠和他的那幫人,被悉數帶走。
那輛準備來拉辣椒醬配方和賬本的解放卡車,也灰溜溜地跟著開走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過后,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贏了!我們贏了!”
“周連長威武!”
村民們沖進院子,將周祈年團團圍住,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
辦公室里,王振華走到周祈年面前,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周祈年同志,干得不錯。首長看了陳默同志的信,對你們河泉村的模式非常贊賞。他讓我轉告你,讓你們大膽地干,不要有顧慮!省里,是你們堅強的后盾!”
“謝謝首長,謝謝王秘書。”
周祈年站起身,伸出手。
王振華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以后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跟我聯系。”
危機,以一種最徹底,最酣暢淋漓的方式完美解決。
不僅清除了高明遠這顆毒瘤,還意外地獲得了來自省里最高層的“尚方寶劍”。
“西山紅”的未來,一片坦途。
王振華處理完事情,便準備乘車返回。
臨上車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過頭,對周祈年笑著說了一句。
“對了,陳敬山同志讓我給你帶個話。”
“他說,今年過年,他準備回老家看看。到時候,想見一見你這個讓他兒子脫胎換骨的‘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