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河泉村包裹得嚴嚴實實。
村委會的辦公室里,煤油燈的火苗還在頑強地跳動著,映出王建國和王磊等人焦躁不安的臉龐。
高明遠那番話,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祈年,真就這么干等著?”王建國把煙鍋在桌腿上磕得邦邦響,“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沒個底。”
“王叔,急也沒用。”周祈年將茶杯里的殘茶倒掉,聲音聽不出什么波瀾,“魚已經上了鉤,現在要做的,是收線。”
他沒再多解釋,披上外衣,走出了村委會。
寒風一吹,讓他腦子更清醒了幾分。
周祈年沒有回家,而是徑直朝著村小學那兩間亮著燈的屋子走去。
窗戶紙上,映出一個瘦削的身影,正伏在桌案上,一動不動。
是陳默。
周祈年推開那扇沒有上鎖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子里,陳默正戴著那副老舊的黑框眼鏡,借著昏黃的燈光,在一沓草紙上寫著什么。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周祈年,有些意外地站了起來。
“周連長,這么晚了,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
周祈年走到桌邊,看到那草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小雞、小鴨,旁邊標注著拼音。
這是在為低年級的孩子準備趣味教具。
“學校還習慣嗎?孩子們聽不聽話?”
周祈年隨口問道。
“習慣,都很好。”陳默提起孩子們,原本沉靜的臉上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他們都很聰明,也很好學。安安那丫頭尤其有靈性,現在已經能自己看小人書了。”
周祈年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陳默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他推了推眼鏡,輕聲問:“周連長,是不是……村里出什么事了?”
周祈年沒繞彎子,將高明遠今天來村里,以及要強行收走“西山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陳默的反應。
當聽到“西山紅”的聯營合同要作廢,村民們將血本無歸時,陳默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當聽到學校的未來也可能因此受到影響時,他那雙沉靜的眸子里燃起了一簇憤怒的火苗。
“他們怎么可以這樣!”陳默的聲音有些發抖,“這是在公然搶劫!是置我們河泉村幾百口人的活路于不顧!”
“沒錯,是搶劫。”周祈年看著他,緩緩開口,“而且,我頂不住。”
陳默愣住了,在他心里,周祈年就像一座山,無所不能,沒有什么事能難倒他。
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周祈年嘴里聽到“頂不住”這三個字。
“他叫高明遠,是常務副縣長。”周祈年繼續說道,“他手里握著權,背后站著縣委。我一個民兵連長,拿什么跟他斗?上訪?人家能給我扣一個‘對抗組織’的帽子。動手?那更是自尋死路。”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剩下煤油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陳默。”周祈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我今天來找你,是想跟你賭一把。”
“賭?”
“我賭你,不只是一個普通的下鄉知青。”周祈年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陳默的心上,“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奇怪。你雖然落魄,但身上那股子書卷氣,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你那些藏書,很多都是孤本,在縣圖書館都找不到。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股不服輸的傲骨。”
陳默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周祈年,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這幾個月,我托公社的劉部長,旁敲側擊地打聽過一些關于你的事。”周祈年平靜地投下最后一顆炸彈,“我知道,你父親在省里工作。”
陳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是陳默內心深處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深的痛。
因為家庭的變故,他從天之驕子,一夜之間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類”,被下放到這個窮山溝里,與家人斷了所有聯系。
周祈年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撕開了陳默的傷疤,很殘忍。
但現在,他需要這道傷疤里,流出足以扭轉乾坤的力量。
許久,陳默才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
“你想讓我做什么?”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需要你給你父親,寫一封信。”
周祈年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信里,不要提我們的私人關系,也不要求他為我們出頭。你只需要以一個扎根基層的教育工作者的身份,客觀地描述我們河泉村是如何在黨的號召下,自力更生,發展多種經營,創辦西山紅品牌,又是如何帶領村民脫貧致富,集資辦學,讓山里的孩子有書讀的。”
“然后,再寫我們現在遇到的困境。就說縣里有部分領導,思想僵化,不顧基層實際,為了個人政績,要強行收走我們這個成功的試點項目,嚴重打擊了群眾的生產積極性,可能會導致我們這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脫貧樣板,毀于一旦。”
“你父親是省里的大領導,他看問題的角度,跟我們不一樣。”
“他看到的不會是一個村子的得失,而是一個政策的成敗,一個發展模式的樣本。高明遠的行為,在他看來,就是典型的官僚主義,是破壞生產力的行為。他不需要為我們做什么,他只需要把這封信,批轉給省紀委,或者省里主管農業的部門,就足夠了。”
陳默徹底聽明白了。
周祈年要的,不是他父親以權謀私,而是要借他父親的手,將這件事從一個縣里的內部矛盾,上升到省級層面,變成一個關乎政策導向和干部作風的原則問題。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的陽謀!
“我寫!”陳默猛地站起身,他看著窗外那些漆黑的屋檐,仿佛看到了孩子們那一雙雙渴望知識的眼睛,“為了孩子們,為了這個好不容易才有的學校,我寫!”
他從床下的一個木箱里,翻出一沓珍藏著的,已經微微泛黃的信紙和一支嶄新的鋼筆。
周祈年將煤油燈的燈芯調亮了一些。
陳默鋪開信紙,蘸了蘸墨水,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起來。
他沒有寫“父親大人”,而是以“陳敬山同志”開頭。
陳默將自己在河泉村的所見所聞,將這個小山村如何在周祈年的帶領下,從絕望走向希望的整個過程,用他那飽含深情的筆觸,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
他寫拖拉機開上白馬坡時的轟鳴,寫村民們領到第一筆分紅時的歡呼,寫孩子們在嶄新的教室里念出“a、o、e”時的清脆童音。
最后,陳默筆鋒一轉,將高明遠的所作所為,化作一把刺向官僚主義的利劍,直指問題的核心。
一個多小時后,一封長達五頁,字字泣血的信,完成了。
陳默將信裝進信封,鄭重地交給周祈年。
“我父親的秘書姓王,叫王振華。你到了省城,想辦法聯系上他,把信親手交給他。只要他看到信,我父親就一定能看到。”
周祈年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點了點頭。
“陳默,謝謝你。”
“該說謝謝的是我。”陳默看著周祈年,深深地鞠了一躬,“你給了我尊嚴,給了我一個教書育人的機會。現在,輪到我來守護它了。”
周祈年走出小屋,冷冽的夜風讓他精神一振。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封滾燙的信,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委會走去。
王磊和王建國還在那里焦急地踱步。
“王磊!”
周祈年推門而入,聲音斬釘截鐵。
“到!”
王磊一個激靈,立刻站直了身體。
周祈年將一沓錢和幾張票證拍在桌上。
“拿著錢,去把拖拉機的油箱加滿,再帶上所有的備用油桶!我們連夜出發,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