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縣紀委的辦公室里,氣氛莊嚴肅穆。
墻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紅色大字,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和舊紙張的味道。
周祈年坐在一條長板凳上,背脊挺得筆直,神情平靜地看著面前兩位正在記錄的干部。
他沒有絲毫的緊張和不安,仿佛不是來舉報,而是來匯報工作。
周祈年先是遞上了一份自己連夜寫好的書面材料,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材料里,他沒有過多地渲染馬文才如何囂張跋扈,而是從一個更高的角度,闡述了河泉村在黨的領導下,如何通過自力更生、發展生產,從一個食不果腹的貧困村,一步步走向溫飽的全過程。
周祈年將狩獵隊定義為“村民自發組織的生產互助小組”,將開荒種地、種植辣椒,描述為“在不影響集體生產的前提下,積極探索多種經營,增加集體收入的嘗試”。
然后,他筆鋒一轉,才提到了馬文才的“調研”。
他客觀地記錄了馬文才的言行,以及這些言行如何嚴重打擊了村民的生產積極性,如何與“發展生產,讓人民群眾過上好日子”的大政方針背道而馳。
這份材料,讓在場的紀委干部都暗暗心驚。
這哪里是一個普通農民能寫出來的東西?
這分明是一份邏輯嚴密、立意高遠、滴水不漏的政府工作報告!
“周祈年同志,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記錄下來了。”
為首的是紀委的王副主任,一個五十歲左右,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
他放下手里的鋼筆,審視著周祈年,“但是,你舉報馬文才和縣物資局的張德勝同志貪腐瀆職,勾結串聯,這可是非常嚴重的指控。你有確鑿的證據嗎?”
周祈年沒有說話,只是從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了那臺小巧的錄音機和那盤磁帶。
“王主任,證據,在這里。”
當周祈年按下播放鍵,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馬文才諂媚又惡毒的聲音清晰地流淌出來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哥,這小子油水足得很吶!又是熊膽又是熊掌的……”
“只要能把他弄進去,那村里的油水,還不是咱們兄弟倆的?”
“我這兒剛弄到兩張‘鳳凰’牌自行車的票,明兒就給您送過去!”
錄音不長,但每一句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錄音機里傳出的電流“滋滋”聲。
王副主任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在我們黨的眼皮子底下,竟然還有這樣的害群之馬!”
他看向周祈年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震驚和贊賞。
他見過不少來舉報的群眾,大多是哭哭啼啼,言辭混亂。
像周祈年這樣,冷靜沉著,有勇有謀,還懂得用錄音機這種“高科技”手段來固定證據的,王副主任還是第一次見。
“周祈年同志,你這次,是為我們黨和人民立了一大功!”
王副主任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周祈年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說道:“王主任,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我只知道,誰想砸我們老百姓的飯碗,誰想讓我們過不下去,誰就是我們的敵人。我今天來,不為立功,只為求一個公道,為我們河泉村幾百口人,求一條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活路。”
這番話,說得在場幾位干部都心頭一震。
王副主任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大腦在飛速運轉。
馬文才和張德勝,這兩個人他早有耳聞,作風不正,群眾反映很大,但一直苦于沒有抓到實證。
今天,周祈年送來的這盤錄音帶,就是一把捅破膿包的尖刀!
“光抓一個馬文才不夠,要抓,就要一網打盡!”王副主任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兩張自行車票,就是最好的誘餌!”
一個周密的計劃,迅速在王副主任的腦海中形成。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接公安局我是紀委王洪文,對,立刻派兩個最得力的同志過來,有緊急任務!”
……
縣城國營飯店的二樓包廂里,物資局副科長張德勝正悠閑地喝著茶。
他約了馬文才在這里見面,心里盤算著那兩張自行車票到手后,一張自己留下,一張拿去送給更上頭的領導,鋪一鋪路。
沒過多久,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馬文才走了進來,只是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跟在他身后的,還有兩個陌生的“司機”。
“哎喲,馬老弟,你這是怎么了?看著臉色不太好啊。”
張德勝站起身,笑著迎了上去,目光卻已經瞟向了馬文才手里的那個信封。
“張哥……”馬文才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機械地把手里的信封遞了過去,“您要的東西。”
張德勝不疑有他,他接過信封,捏了捏里面的厚度,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馬老弟就是敞亮!你放心,河泉村那個刺頭的事,包在老哥身上!我保證讓他……”
他的話還沒說完,包廂的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王副主任帶著七八個身穿制服的公安和紀委干部,如神兵天降,瞬間涌了進來!
“都不許動!”
張德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手里的信封成了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整個人都傻在了當場。
“張德勝,你涉嫌利用職權,索賄受賄,跟我們走一趟吧!”兩個公安上前,一邊一個,直接扣住了他的胳膊,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銬住了他那只還攥著信封的手。
“不!不是的!王主任,這是個誤會!是馬文才他陷害我!”
張德勝終于反應過來,開始瘋狂地掙扎和叫喊。
王副主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從旁邊的人手里拿過錄音機,按下了播放鍵。
當馬文才那諂媚的聲音和張德勝的名字一起在包廂里響起時,張德勝的臉色變得和馬文才一樣慘白,他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
人贓并獲,鐵證如山。
當天下午,縣紀委的大院里,周祈年再次見到了王副主任。
“周祈年同志,我代表組織,正式感謝你!”
王副主任緊緊握住周祈年的手,眼神里滿是欣賞。
“馬文才和張德勝已經全部交代了。他們不光是這一次,以往還利用職權倒賣過鋼材、化肥等大量緊俏物資,涉案金額巨大。你這一盤錄音帶,可是幫我們挖出了一個大毒瘤啊!”
“這是我應該做的。”
周祈年依舊平靜。
“組織上不會忘記任何一個有功之臣。”
王副主任說道。
“縣里決定,授予你優秀民兵和先進生產個人的榮譽稱號,并且會全縣通報表揚!”
“至于你們村那個狩獵隊,我看就很好嘛!這是群眾自力更生的典范,不但不應該解散,還應該大力支持!回頭我會親自跟公社的陳主任打招呼,讓他給你們的‘生產互助小組’正名!”
周祈年心中一動,他知道,這比任何金錢獎勵都來得更重要。
有了縣領導的這句話,狩獵隊就從非法變成了合法,成了受保護的典范,以后再有人想拿這個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了。
“謝謝王主任,謝謝組織。”
周祈年這一次是發自內心地感謝,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至于你個人的安全問題,你放心。”王副主任看出了周祈年的顧慮,“這次的案子,我們會嚴格保密舉報人的信息。對外,只會宣稱是內部調查發現的線索。你安安心心回村里,繼續帶領鄉親們搞生產,過好日子。有任何困難,可以直接來縣里找我!”
王副主任給了周祈年一個定心丸,也給了他一個強有力的靠山。
離開縣紀委的時候,夕陽正紅。
周祈年走在縣城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中一片澄明。
他此行,不僅拔掉了馬文才這根毒刺,更重要的是,他讓更高層級的領導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河泉村。
他不再是一個孤立無援的個體,他的背后,開始有了“組織”的影子。
周祈年知道,從此以后,河泉村的天,將會更加晴朗。而他,也將站上一個更廣闊的全新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