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月光清冷。
周祈年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山間的小道,悄無聲息地潛行。
他的身影在樹影間時隱時現,像一只穿行在暗夜里的獵豹,沒有發出一絲多余的聲響。
馬主任今天在村里受了奇恥大辱,以他那小肚雞腸的性子,回去之后必定會想方設法地報復。
周祈年不擔心他明著來,就怕他暗地里使絆子。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他的痛腳,狠狠地踩上去,讓他知道疼,讓他知道怕。
一個多小時后,公社大院遙遙在望。
周祈年沒有靠近,而是在遠處一個廢棄的土坯房后面藏匿起來,耐心地觀察著。
公社的辦公樓已經熄了燈,但有幾間宿舍還亮著。
周祈年白天聽村民議論,這個馬主任是單身漢,就住在公社分的單人宿舍里。
他等了約莫半個小時,一輛自行車晃晃悠悠地從鎮上的方向騎了過來。
騎車的人正是白天灰溜溜逃走的馬主任。
他似乎在鎮上的小酒館喝了酒,滿面紅光,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完全沒有了白天的狼狽。
馬主任把自行車停在宿舍樓下,罵罵咧咧地上了樓。
二樓最東邊的一間屋子,燈亮了。
周祈年像鬼魅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宿舍樓下。
他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那窗戶開著一條縫,里面傳出馬主任倒水和脫衣服的聲音。
周祈年退后幾步,一個助跑,手腳并用,像一只壁虎,順著墻外的排水管,悄無聲息地爬了上去。
他的動作輕盈而敏捷,落地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周祈年貼在墻邊,側耳傾聽。
屋里的馬主任似乎還在為白天的事生氣,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媽的,一個泥腿子,也敢跟老子叫板!周祈年……你給老子等著,不把你弄進勞改農場,老子就不姓馬!”
他罵了一會兒,又開始打電話。
這個年代,能在宿舍里裝上電話的,絕非一般干部。
“喂?是張哥嗎?我,小馬?。 瘪R主任的聲音瞬間變得諂媚起來,“哎喲,張哥,我今天可是被人給欺負慘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馬主任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河泉村,就那個窮山溝!出了個刺頭,叫周祈年!對對對,就是他!那小子邪性得很,把村里那幫泥腿子都給煽動起來了,公然跟我對抗!”
“張哥,這小子油水足得很吶!又是熊膽又是熊掌的,蓋的房子比公社大院都氣派!您看……這事您能不能幫兄弟出出主意?只要能把他弄進去,那村里的油水,還不是咱們兄弟倆的?”
“好處?那肯定少不了您的!我這兒剛弄到兩張‘鳳凰’牌自行車的票,明兒就給您送過去!”
周祈年聽到這里,心里已經有了數。
這個馬主任,不光是個小人,還是個貪得無厭的蠢貨。
而電話那頭的“張哥”,顯然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周祈年沒有再聽下去,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墻上滑下,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沒有立刻回村,而是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劉建軍的家。
……
“咚咚咚?!?/p>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把已經睡下的劉建軍驚醒了。
“誰???這大半夜的!”劉建軍的媳婦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劉建軍披上衣服,走到門口,警惕地問了一聲:“誰?”
“劉哥,是我,周祈年?!?/p>
劉建軍愣了一下,打開了門。
看到門外站著的周祈年,他皺起了眉頭:“這么晚了,你來干什么?”
“劉哥,借一步說話。”周祈年的神情很嚴肅。
劉建軍把他讓進屋,兩人走到院子里。
周祈年沒有拐彎抹角,直接把剛才聽到的話,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當聽到“鳳凰牌自行車票”和“勞改農場”時,劉建軍那張國字臉上,瞬間布滿了寒霜。
“這個馬文才!真是膽大包天!”劉建軍一拳砸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馬文才,就是馬主任的大名。
“他說的那個張哥,是縣里物資局的一個副科長,叫張德勝。這兩個人,早就聽說他們勾結在一起,倒賣緊俏物資,沒想到,現在連手都伸到鄉下,伸到你頭上來了!”
劉建軍的語氣里充滿了憤怒。
他是一個正直的軍人,最恨的就是這種蛀蟲。
“劉哥,我來找你,不是想讓你幫我對付他?!敝芷砟昕粗鴦⒔ㄜ姡拔抑皇窍胱屇阕鰝€見證。”
“見證?”劉建軍不解。
“對?!敝芷砟昃従徴f道,“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縣紀委,實名舉報他們。”
劉建軍倒吸了一口涼氣。
去縣紀委實名舉報?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這年頭,民告官,那是要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的!
“不行!這太冒險了!”劉建軍立刻反對,“你沒有任何證據,光憑你聽到的幾句話,紀委的人不會信的!到時候他們反咬一口,說你誣告,你的麻煩就更大了!”
“誰說我沒有證據?”
周祈年笑了笑。他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劉建軍面前。
那是一個小巧的錄音機,還有一盤磁帶。
劉建軍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他指著那錄音機,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哪來的這玩意兒?!”
這東西比自行車票還金貴,整個公社都沒幾臺!
“上次去鎮上賣熊膽,跟李廠長換的?!敝芷砟耆隽藗€謊,“他正好有一臺用不上的?!?/p>
劉建軍看著周祈年,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這小子,簡直就是個妖孽!
周祈年把那盤錄音帶塞進劉建軍手里。
“劉哥,這盤帶子,就是證據。我剛才在馬文才的窗戶底下,把他打電話的內容,全都錄下來了?!?/p>
劉建軍拿著那盤沉甸甸的磁帶,手心都在冒汗。
有了這東西,別說一個馬文才,就是張德勝,也得脫層皮!
“你小子……”劉建軍看著周祈年,眼神復雜,“你就不怕他們狗急跳墻?”
“怕!”周祈年坦然道,“所以我才來找你。我明天去縣城,萬一我回不來,這盤帶子,就交給你了。我相信劉哥你,知道該怎么做?!?/p>
這是一種托付,更是一種信任。
劉建軍緊緊地攥著那盤磁帶,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放心去!你要是真出了事,我劉建軍就是拼著這身衣服不要,也一定把他們拉下馬!”
周祈年笑了,他要的就是劉建軍這句話。
第二天一早,周祈年告別了憂心忡忡的蘇晴雪,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沒花多少時間,周祈年很快找到了縣紀委。
與此同時,公社的馬文才也起了個大早。
他哼著小曲,拿著兩張自行車票,正準備去縣里找他的“張哥”邀功。
可馬文才剛走出宿舍大門,就被兩個穿著制服,神情嚴肅的男人攔住了去路。
“你就是馬文才?”為首的男人亮出了自己的證件,“我們是縣紀委的,有幾個問題,想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一下。”
馬文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手里的自行車票“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