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主任這頂大帽子扣下來,田邊的空氣瞬間就涼了半截。
“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在這個年代,分量重得能壓死人。
王磊的臉當場就漲成了豬肝色,他攥緊了手里的鋤頭,就要開口反駁。
周祈年卻不動聲色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別沖動。
王建國也急忙從后面跟了上來,陪著笑臉解釋道:“馬主任,您誤會了!祈年這孩子是看地里荒著也是荒著,就種點菜,自家吃,絕對沒有投機倒把的意思!”
“自家吃?”馬主任斜了王建國一眼,指著那一大片辣椒苗,“我問你,誰家自家吃,能吃這么多辣椒?這不是準備拿到黑市上去賣,是什么?”
他這話說得又尖酸又刻薄,擺明了就是來找茬的。
周祈年看著眼前這個挺著肚子,官腔十足的馬主任,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人,不是沖著辣椒來的,是沖著自己來的。
或者說,是沖著自己這段時間在河泉村折騰出來的這份“家業”來的。
“馬主任,”周祈年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您是公社的領導,下來調研,我們歡迎。但是,您說我們投機倒把,得有證據。”
“證據?”馬主任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親眼看到的,還要什么證據?你這房子,這地,還有你這身衣裳,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哪來的錢置辦?不是投機倒把,難道是你家地里能長出金元寶來?”
“我家的地里長不出金元寶,但西山里,有熊瞎子和野狼。”周祈年淡淡地回應。
這話一出,馬主任的臉色僵了一下。
周祈年打熊打狼的事,他來之前自然是打聽過的。
“打獵是吧?”馬主任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攻擊點,“我正要說這個事!我聽說,你私自組織了什么狩獵隊,是也不是?”
“是。”周祈年坦然承認。
“好!好一個是!”馬主任的音量陡然拔高,指著周祈年,一臉正氣凜然,“周祈年!你知不知道,山里的獵物,屬于國家和集體財產!你私自組織人員進行捕獵,并將獵物據為己有,這是嚴重侵占集體利益的行為!”
“我宣布!”馬主任清了清嗓子,擺足了領導的架子,“從今天起,你們這個非法的狩獵隊,立刻解散!以后所有的狩獵活動,必須由公社統一組織和領導!所有獵物,七成上交公社,剩下的三成,再由公社根據情況,酌情分配給你們!”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村民的頭上。
解散狩獵隊?獵物上交七成?
這不就是要斷了大家的活路嗎!
河泉村的村民能過上今天的好日子,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靠著周祈年帶著狩獵隊,從山里換回來的肉和錢嗎!
“憑什么!”王磊再也忍不住了,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扔,紅著眼睛吼道,“山是咱們村的,獵物是祈年兄弟拼了命打回來的!憑什么你說收走就收走!”
“就是!我們不服!”
“沒祈年兄弟,我們現在還餓著肚子呢!”
村民們群情激奮,一個個都圍了上來,對著馬主任怒目而視。
他們或許害怕干部,但當有人要砸他們的飯碗時,那股子樸素的憤怒足以壓倒一切恐懼。
馬主任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這群泥腿子居然敢當面頂撞自己。
他色厲內荏地后退一步,指著王磊:“你們想干什么?想造反嗎?!我告訴你們,對抗組織,對抗領導,是沒有好下場的!”
“馬主任,”
周祈年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一記重錘,讓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擋在了村民和馬主任之間。
“您說,山里的獵物屬于國家和集體。這話沒錯。”
周祈年看著馬主任的眼睛,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我們狩獵隊打回來的獵物,也確實沒有全部上交。因為我們把大部分的肉,都分給了村里的鄉親們,讓大家伙兒都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黨和政府一直教導我們,要自力更生,要發展生產,要讓人民群眾過上好日子。我們響應號召,靠自己的雙手,讓全村人不再挨餓,請問馬主任,我們錯在哪了?”
“至于您說的投機倒把,就更可笑了。我們是把獵物換了錢,但這些錢,都變成了磚瓦,變成了糧食,變成了全村人身上穿的衣裳和臉上笑,如果讓大家過上好日子也算投機倒把,那這個罪名,我周祈年認了!”
周祈年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他沒有直接對抗,而是把自己的行為全部拔高到了響應黨的號召和為了人民群眾的高度上。
這一下,反倒把馬主任架在了火上烤。
你馬主任不讓大家吃肉過好日子,難道你是在反對黨的政策?
“你這是強詞奪理!狡辯!”
馬主任的臉憋得通紅,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個機關干部,論嘴皮子,竟然說不過一個泥腿子!
“是不是強詞奪理,鄉親們的肚子最清楚。”周祈年轉過身,面向所有村民,朗聲問道:“我問大家,這一個多月,你們吃飽了沒有?”
“吃飽了——!”
村民們異口同聲地吼道,聲音里充滿了底氣。
“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過了沒有?”
“好過啦——!”
“那你們愿不愿意,把狩獵隊解散,把打回來的肉都交上去,再回到以前餓肚子的日子?”
“不愿意——!”
吼聲震天,仿佛能把天上的云都給震散。
馬主任的臉色已經從通紅變成了鐵青,最后又化為一片慘白。
他看著眼前這群同仇敵愾的村民,看著那個站在人群最前方,如同定海神針一般的年輕人。
他知道,今天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他想靠官威壓服這個村子,結果卻被這個村子給頂了回來。
“好得很……”
馬主任氣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指著周祈年,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周祈年,你煽動群眾,對抗組織,你給我等著!”
馬主任知道今天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他撂下一句狠話,轉身就想走。
“馬主任,等一下。”
周祈年又叫住了他。
馬主任回過頭,惡狠狠地瞪著他。
周祈年從地里拿起一個剛摘下來的鮮紅辣椒,遞了過去。
“馬主任,您調研辛苦了。這是我們村自己種的,無公害,您帶一個回去嘗嘗鮮,也算我們河泉村的一點心意。”
周祈年的臉上,帶著一絲人畜無害的微笑。
可這笑容在馬主任看來,卻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
“你!”
馬主任氣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狠狠地瞪了周祈年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樣子刻在骨頭里。
“我們走著瞧!”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司機,鉆進伏爾加轎車,頭也不回地逃離了河泉村。
看著絕塵而去的汽車,村民們爆發出了一陣勝利的歡呼。
王建國卻憂心忡忡地走到周祈年身邊,嘆了口氣。
“祈年,你這次,把人得罪死了。這個馬主任,一看就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周祈年看著汽車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王叔,我知道。”
“狗被打了,才會叫得更兇。但他要是再敢伸爪子,我就不止是打他一頓那么簡單了。”
周祈年轉身回到屋里,蘇晴雪正站在門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祈年哥……”
周祈年握住蘇晴雪冰涼的手,輕聲安慰道:“沒事,別怕,有我呢。”
當天晚上,周祈年沒有在家里待著。
他跟蘇晴雪交代了一聲,獨自一人,迎著月色,再次走向了公社的方向。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被動挨打的人,與其等著麻煩找上門,不如主動出擊,將麻煩徹底扼殺在搖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