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周祈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回村的路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肩上的麻袋空了,懷里卻沉甸甸的。
二百塊錢,還有一沓票證,攥在懷里滾燙。
他腳下的步子邁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吹得他那件打著補丁的舊衣服獵獵作響。
周祈年不覺得冷,心里反倒有一團火在燒。
他抬起頭,看到了河泉村上空飄起的那幾縷炊煙。
家,就在那里。
……
快到村口的時候,周祈年碰見了挑著水桶的六嬸子。
六嬸子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趕緊把路讓開,臉上擠出一個有點討好又有點害怕的笑。
“祈年回來了?”
“嗯,嬸子。”
周祈年沖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六嬸子看著他走過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肩上那個空了的麻袋,咂了咂嘴,挑著水桶趕緊走了。
周祈年回來了。
這個消息像長了腿,在他踏進村子的那一刻就飛快地傳開了。
不少人家的門簾都掀開一條縫,一雙雙眼睛從門縫里探出來,看著那個扛著空麻袋,走得四平八穩的男人。
眼神里有好奇,有羨慕,更多的是敬畏。
劉翠花也躲在自家窗戶后面,死死地盯著。
她男人張鐵昨天從周家吃了肉回來,晚上睡覺都在吧唧嘴,把她氣得半死。
可她現在不敢罵了。
她看著周祈年那挺得筆直的腰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煞星,真把那三張狼皮給賣出去了?
……
王建國家。
院門虛掩著。
周祈年推開門,一眼就看見了蘇晴雪。
她正蹲在屋檐下,借著最后一點天光,給周歲安縫補一件破了洞的小棉襖。
周歲安就乖乖地坐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
聽到門響,蘇晴雪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在看到周祈年的那一刻,亮了。
那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祈年哥……”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歲安也看見了周祈年,扔了手里的樹枝就撲了過來。
“哥!”
周祈年一把將小丫頭抱了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安安乖不乖?”
“乖!”
周歲安摟著周祈年的脖子,小腦袋在他臉上蹭著,滿是依賴。
周祈年抱著妹妹,走到蘇晴雪面前。
“我回來了。”
蘇晴雪站起身,手里的針線活都忘了放下,一雙眼睛就那么看著他,從頭到腳,像是在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眼圈卻有點紅。
周祈年把周歲安放下。
“進屋說。”
屋里。
王磊媳婦已經做好了晚飯,玉米糊糊,還有一碟咸菜。
看見周祈年回來,她趕緊打了聲招呼,就借口去灶房忙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油燈被點亮了,昏黃的光暈滿了這間不大的屋子。
蘇晴雪給周祈年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糊糊。
“餓了吧,快吃點。”
周祈年沒接碗,他拉過蘇晴雪的手,讓她在炕沿邊坐下。
蘇晴雪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晴雪。”
“嗯?”
周祈年看著她的眼睛。
“房子的事,妥了。”
蘇晴雪的身子一僵,呼吸都停了。
周祈年從懷里掏出那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
厚厚的一沓“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著,放在了炕上。
然后是那個裝著票證的信封。
最后,是一張蓋著磚瓦廠公章的收據。
蘇晴雪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炕上那沓錢,那鮮紅的顏色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長這么大,別說見,連想都沒想過能有這么多錢。
“這……這……”
她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狼皮賣了二百塊,還有這些票。”
周祈年的聲音很穩,像一顆定心丸。
“磚瓦廠的李廠長我也見到了,是王叔的老戰友。”
“他答應把廠里的次品磚瓦賣給我們,價格便宜一半。”
“這是收據,明天一早咱們就能去拉磚了。”
周祈年把所有的事情,一句句清晰地告訴她。
蘇晴雪什么都沒說,她只是伸出手,顫抖著,輕輕地摸了一下那沓錢,又飛快地縮了回來,好像那錢燙手一樣。
然后,她低下頭,肩膀開始一抽一抽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砸在炕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不是傷心,不是難過,是感動的熱淚,是擔驚受怕,是在這一刻終于看到了光。
周祈年沒勸她,伸出手把她攬進了懷里。
她的身子很瘦,隔著一層薄薄的棉衣,能感覺到骨頭。
“放心。”
他在她耳邊說。
“以后,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誰也欺負不了我們。”
蘇晴雪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大哭,哭聲壓抑了很久,帶著無盡的釋放。
周歲安好像被嚇到了,她走到炕邊,伸出小手輕輕地拍著蘇晴雪的后背。
“嫂子,不哭……”
蘇晴雪哭了好久,直到把力氣都哭沒了,才漸漸停了下來,趴在周祈年懷里,像一只受了驚的小貓。
周祈年拍著她的背。
“好了,錢你收著。”
他把那沓錢和票證都塞到蘇晴雪手里。
蘇晴雪的手一哆嗦,下意識地就想推開。
“不……祈年哥,這錢太多了,我……”
“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周祈年按住她的手,不讓她退縮。
“這個家,我主外,你主內。”
“錢,以后都歸你管。”
蘇晴雪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燈光下,這個男人的眼神堅定得像山一樣。
她咬著嘴唇,終于,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把錢和票證重新包好,貼身藏了起來,那動作像是在守護著這個家最重要的寶貝。
……
第二天。
雞剛叫頭遍,周祈年就起來了。
院子里,王磊正哈著白氣打拳,看見周祈年,咧嘴一笑。
“兄弟,起這么早?”
“王磊哥。”
周祈年開門見山。
“有件事,還得你幫忙張羅。”
“你說!”
王磊把架勢一收。
“磚瓦的事妥了,今天就得去公社拉回來。”
“啥?!”
王磊的眼珠子瞪圓了。
“真妥了?”
“嗯。”
“可……可怎么拉啊?十幾里山路,沒牛車可不行!”
王磊急得直抓頭。
村里攏共就三輛牛車,兩輛是生產隊的,一輛是村東頭瘸子李家的。
生產隊的車不是誰想用就能用的,得王建國批條子。
瘸子李家那頭牛,比他本人脾氣還倔,輕易不出門。
“這事我去找王叔。”
周祈年心里早有盤算。
“你幫我個忙,去村里吆喝一聲。”
“就說我家拉磚需要人手,去的人,一人一天算五個工分,中午管一頓肉菜白面饃。”
王磊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
一天五個工分!還管一頓肉菜白面饃!
白面饃!
這年頭,除了過年誰家舍得吃那個?
“我的娘……”
王磊咂了咂嘴。
“兄弟,你這是下血本了啊!”
“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王磊拍著胸脯,轉身就往外跑。
周祈年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轉身進了王建國的屋。
王建國也剛起,正坐在炕上抽煙。
周祈年把昨天在公社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當聽到李廠長最后答應按八厘錢一塊磚賣的時候,王建國那只捏著煙桿的手都頓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周祈年一眼。
“你小子是個人才。”
他沒多問周祈年是怎么說服李廠長的。
“用牛車的事,我去跟隊里說。”
王建國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
“瘸子李那邊,你自己去。”
“那老小子吃軟不吃硬,你提兩斤肉,一瓶酒過去,比我說十句話都管用。”
“我明白。”
周祈年應了一聲,轉身就出了門。
……
王磊的大嗓門果然好使。
當“五個工分,管肉管白面饃”的消息傳出去后,整個河泉村又一次炸了鍋。
家家戶戶的男人連早飯都顧不上吃了,扛著鐵鍬扁擔就往周家新宅那邊跑。
就連一些半大小子,都跟著湊熱鬧,想去混口吃的。
瘸子李家門口。
周祈年拎著一塊狼肉和一瓶酒,敲響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頭發花白,滿臉褶子的腦袋探了出來。
“誰啊?”
“李叔,我是周祈年。”
瘸子李瞇著眼打量了他半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東西。
“有事?”
“想借您家牛車用一天,去公社拉點東西。”
周祈年把肉和酒往前遞了遞。
瘸子李的喉結動了動,他拉開了門。
“進來吧。”
事情,比想象的還要順利。
半個小時后。
周家新宅的空地上,已經黑壓壓地站了二三十號人。
生產隊的兩輛牛車,瘸子李家的牛車都趕了過來。
村里但凡有點力氣的青壯幾乎都到齊了。
周祈年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一張張被凍得通紅,卻又充滿希望的臉。
他沒說什么豪言壯語,只是沖著眾人抱了抱拳。
“各位叔伯兄弟,謝了!”
“今天出了力,我周祈年記在心里!”
“別的廢話不多說,等磚瓦拉回來,我請大家伙兒喝酒!”
“好!”
人群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叫好聲。
周祈年一揮手。
“出發!”
三輛牛車,后面跟著浩浩蕩蕩幾十號人,迎著初升的朝陽,朝著公社的方向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