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刺破了東方的云層,金色的光芒灑在黃土路上,給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鍍上了一層暖色。
幾十號人,三輛牛車。
車輪滾滾,煙塵彌漫。
河泉村從沒有過這般景象。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祈年,他沒坐車,跟村民們一樣用兩條腿丈量著土地。
他步子不大,卻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隊伍里很安靜,沒人說話,只有牛車的“吱呀”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可那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卻在每個人的胸膛里翻滾。
“柱子,你說……祈年兄弟真管白面饃饃吃?”
一個漢子壓低了聲音,問身邊的同伴。
“那還能有假?”
叫柱子的漢子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
“上次二牛,栓子咱仨跟著王磊和祈年兄弟去西山拉狼回來,祈年兄弟說好了給咱分狼肉,那可不是說到做到?這周家兄弟是個實誠人!”
“你沒看王磊那小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我長這么大,就沒吃飽過一頓白面饃……”
“嘿,今兒個中午,咱就開開葷!”
議論聲很小,但那股子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像火一樣在人群里蔓延。
周祈年聽見了,但他沒回頭。
他知道,對這些苦了一輩子的莊稼漢來說,什么大道理都沒用。
一頓能吃飽的肉,一個能吃到撐的白面饃,就是最大的道理。
王磊趕著生產隊的牛車,湊到周祈年身邊。
“兄弟,你看這陣仗,咱村里好多年沒這么齊心過了?!?/p>
周祈年看著前方漸漸清晰的公社輪廓。
“人心都是肉長的?!?/p>
王磊點了點頭,他看著周祈年的側臉,心里說不出的佩服。
這個不久前還是村里人人喊打的酒鬼,到底是怎么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
磚瓦廠。
當三輛牛車和幾十個漢子出現在大門口時,連那個見過世面的門衛都看傻了眼。
李廠長聞訊從辦公室里出來,也被這陣仗驚了一下。
“好家伙!”
李廠長走到周祈年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小子,這是把整個村都給我搬來了?”
周祈年笑了笑。
“廠長,人多力量大。”
李廠長哈哈大笑,他拍了拍周祈年的肩膀,力道很重。
“行!有股子當年老王帶兵的勁頭!”
“倉庫老張!開門!”
李廠長大吼一聲。
“把后院那批貨,都給這位周祈年同志清出來!”
后院的倉庫門一打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青磚堆得跟山一樣,那黑瓦一片片碼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
雖然邊角有些磕碰,有些顏色燒得不太均勻,可在河泉村村民眼里,這玩意兒比金元寶還金貴!
“我的天爺……”
“這……這得多少磚?。俊?/p>
“蓋十個周家都夠了吧!”
漢子們眼睛都直了,一個個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周祈年沒廢話,他脫了外衣,露出里面結實的肌肉。
“叔伯兄弟們!”
“動手!”
他第一個走上前,彎腰抱起一摞青磚。
眾人如夢初醒,嗷嗷叫著就沖了上去。
沒人偷懶,沒人?;?/p>
一塊塊青磚,在幾十雙手里飛快地傳遞。
男人們的脊背彎著,脊背上的肌肉墳起,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衣裳。
那場面熱火朝天,像是在打一場硬仗。
周祈年沒怎么指揮,但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針。
他在哪兒,哪兒的干勁就最足。
誰的動作慢了,或者傳錯了,他不用開口,一個眼神遞過去,那人立馬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廠長就站在一邊抽著煙,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這群衣衫襤褸卻干勁沖天的農民,看著那個在人群里默不作聲,卻能讓所有人都信服的年輕人。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里透著欣賞。
王建國那個老東西,眼光是真毒。
……
裝車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活。
磚瓦怎么碼放才能裝得最多,最穩,路上還不會顛散,這里面全是門道。
周祈年指揮著眾人,先在車底鋪一層,再錯位碼放第二層,層層疊疊,嚴絲合縫。
他那利落的手法,看得王磊他們一愣一愣的。
“兄弟,你以前干過這個?”
“看過?!?/p>
周祈年淡淡地回了一句,他當然沒干過,但在特種部隊,學習如何最有效地構建防御工事,是基礎中的基礎。
這原理是相通的。
三輛牛車,很快就被裝得冒了尖。
青磚黑瓦,沉甸甸的,把車轅都壓彎了。
周祈年走到李廠長面前,從懷里掏出那沓錢。
他仔細地點了一百六十塊錢出來,遞了過去。
“廠長,您點點?!?/p>
兩萬塊磚,八厘一塊,正好一百六十塊,這是周祈年出門時候問蘇晴雪拿的。
瓦片他還沒想好要多少,準備等主體蓋好再來拉。
李廠長沒接錢,他擺了擺手。
“拉完貨再一起算?!?/p>
“廠長,一碼歸一碼?!?/p>
周祈年堅持把錢遞過去。
“親兄弟還明算賬,不能壞了您的規矩?!?/p>
李廠長看了他半晌,終于接過了錢,也沒數,直接揣進了兜里。
“行。”
“你這個朋友,我老李交了。”
……
回村的路,比來時慢了許多。
牛車不堪重負,走得一步三晃。
漢子們卻不覺得累,一個個跟在車邊,小心翼翼地護著,生怕顛壞了一塊磚,摔碎了一片瓦。
那不是磚瓦,那是家,是盼頭。
夕陽西下。
當三輛滿載著青磚的牛車出現在河泉村村口時,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在地里干活的人扔了鋤頭,在家做飯的女人跑出了門,玩泥巴的小孩也跟在后面追。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看著那三車青磚黑瓦,像是看著什么西洋景。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我的娘!真的拉回來了!”
“這么多磚……周家這是要蓋龍王廟??!”
人群里,劉翠花也探著腦袋往里瞅。
當她看清那滿滿三車青磚時,臉拉得老長,嘴角撇著,眼睛里全是酸水。
“呸!一個災星,一個酒鬼,不知道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小聲地啐了一口,轉身回家了。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會氣死。
六嬸子也擠在人群里,她看著被眾人簇擁著的周祈年,渾濁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好人,就該有好報。
……
周家新宅的空地上。
磚瓦被小心翼翼地卸了下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地基旁。
青色的磚,黑色的瓦,在夕陽的余暉下散發著讓人心安的光芒。
活兒干完了。
漢子們累得一個個都直不起腰,但臉上卻掛著笑。
這時,一股霸道的肉香從王建國家院子里飄了出來,勾得所有人肚子里的饞蟲都開始造反。
“開飯嘍——!”
王磊扯著嗓子一喊。
所有人都沸騰了,朝著王家院子涌去。
王家院子里,蘇晴雪正帶著幾個村婦圍著兩口大鐵鍋忙活。
她的臉被熱氣熏得通紅,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著,眼睛卻亮得驚人。
一口鍋里,是燉得爛熟的狼肉土豆。
另一口鍋上,是高高的一籠屜,正冒著白氣。
當蘇晴雪揭開鍋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花花的蒸汽散去,一個個暄軟飽滿,比男人拳頭還大的白面饃饃就那么呈現在眾人眼前。
“白面饃……”
一個漢子喃喃自語,眼圈都紅了。
“管夠!大家排好隊!”
蘇晴雪清脆的聲音響起,她拿著長筷子,給每個人的粗瓷大碗里夾了兩個大饃饃,又澆上一大勺連湯帶肉的燉菜。
沒人說話,也沒人客氣。
幾十個漢子,找個墻角,尋個石墩,埋頭就是一頓狼吞虎咽。
呼嚕呼嚕的吞咽聲,是這世上最動聽的交響。
白面饃又軟又甜,帶著糧食最本真的香氣。
狼肉燉得入口即化,土豆吸滿了肉汁,又香又面。
一口饃,一口肉,再喝一口滾燙的肉湯。
一股熱流從頭暖到腳,身上的疲乏,心里的酸楚,好像都被這頓飯給沖散了。
張鐵也混在人群里,他不敢抬頭,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嘴里扒拉,他覺得這輩子值了。
周祈年沒去搶飯,他走到蘇晴雪身邊。
蘇晴雪的額頭上全是汗,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沖周祈年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凈溫暖。
她拿起一個干凈的碗,給他夾了兩個最大的饃,又盛了滿滿一碗肉。
“你也快吃?!?/p>
周祈年接過碗,看著她。
“辛苦了?!?/p>
蘇晴社搖了搖頭,臉頰更紅了。
“不辛苦?!?/p>
周祈年端著碗,走到院子角落,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場面。
看著埋頭苦吃的村民,看著忙得腳不沾地的蘇晴雪,看著捧著個小碗,小嘴吃得油乎乎的周歲安。
他心里某個堅硬的地方,正在一點點變得柔軟。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人間。
……
一頓飯,吃得風卷殘云。
兩大鍋肉菜,幾百個白面饃饃,被吃得干干凈凈。
漢子們一個個挺著滾圓的肚子,靠在墻根下,滿足地打著飽嗝。
“祈年兄弟,這頓飯……舒坦!”
“這輩子都沒吃這么舒坦過!”
“以后有啥活,你再叫我,不要工分都行!”
周祈年笑了笑。
“各位叔伯兄弟吃好就行?!?/p>
夜色漸漸深了。
人群散去,院子里恢復了寧靜。
周祈年一家三口,站在自家的地基前。
蘇晴雪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青磚黑瓦,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祈年哥,咱們真的要有新家了?!?/p>
“嗯?!?/p>
周祈年應了一聲,他伸手牽住了蘇晴雪的手。
她的手不大,還有些粗糙,但很暖。
周歲安打了個哈欠,靠在周祈年腿上,迷迷糊糊地嘟囔著;“哥……嫂子……新家……”
周祈年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在他懷里蹭了蹭,睡著了。
月光如水,灑在青磚上,灑在黑瓦上,也灑在這一家三口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