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這酒一直放著沒喝。我自己都忘記是什么時候買的了,最近幾天想著留下也沒用,就打開喝了。”
“您這是打算要準備什么時候專用的?”陳青給周啟明倒上一杯。
“原本是計劃退休的時候請一請老同事,現在看來,到時候大家未必會來。”
周啟明的感慨,陳青明白了。
他大概率是準備在林州一直干到退休,現在去了省里。
他這個曾經的林州市委書記,未必還有多大的能量,退休宴自然就簡單多了。
一朝君子一朝臣,一地高官一地名,離開了,剩下的時間也不足以讓他再有機會塑造什么。
林州市委書記就是他人生的高峰。
陳青沒有替他遺憾,周啟明能安穩地走到市委書記這個層面,應該是他當初自我估計最高的位置了。
因為陳青的出現,他提前實現了。
要說仕途的遺憾,估計沒有。
但人就是這樣,沒有風光離任,失落是難免的。
兩人就這么吃著,喝著,酒香醇厚之中帶著淡淡的愁,誰都沒有點破。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聊林州的天氣,到古城、新城、老城的變化。
酒過一半,周啟明放下筷子。
“陳青,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陳青也放下筷子,看著他。
周啟明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靠的就是一個字——穩。”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穩,不犯錯。但也穩不出彩。在林州,我可以用黨性保證,沒出過事。你來了之后,我才知道,原來有些事,是可以干的,而且能干成。”
他看著陳青。
“所以我要謝謝你。”
陳青說:“周書記,您別這么說。沒有您支持,我什么都干不成。”
周啟明擺擺手。
“你錯了。沒有我,你一樣能干成。最多是慢一點,難一點,但一定能干成。”
他語氣一轉,“因為你心里裝著老百姓。這樣的人,不管有沒有人支持,最后都能干成事。”
陳青沉默著,沒有說話。
周啟明繼續說:“我走了之后,林州會有一段時間的過渡期。這個過渡期,可能會有人想動你,想卡你,想讓你停下來。你要記住——”
他看著陳青的眼睛。
“不管遇到什么事,別慌。沉住氣,一步一步來。繼任的人選,他們沒問。但我說了,暫時不要考慮。”
陳青微微一滯,隨后有一些明白了。
周啟明是在用他最后的能量,給他制造一個過渡的空間,讓他有時間去完成眼下的醫療系統薪酬改革。
這不只是一個難題,更是一個需要全市都要配合的大工程。
關鍵,還一點也急不得。
陳青點頭。
“周書記,我敬您。謝謝!”
周啟明端起酒杯,“你不用謝我,是我應該最后代表林州市的老百姓謝謝你才對。”
說完,仰頭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
陳青也一口喝完。
周啟明又倒了一杯酒。
“還有一件事。”
陳青看著他。
周啟明說:“省里那邊,有些人,你要小心。邱正明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還有。”
他看著陳青。
“你的醫改,動的不只是蛋糕。到現在,我也沒看到成功的希望。不是說你的方案有問題,而是改變了秩序。”
陳青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啟明又端起酒杯,“難得一醉,今晚喝個高興。”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陳青知道周啟明是在暗示他不想有什么離別宴了。
今晚,他把自己請家里來,就他們兩人,就算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離別宴。
兩人把一瓶白酒喝完,周啟明也有些微醺。
陳青這才告辭離開,周啟明送他到家門口。
屋內明亮的燈,屋外是過道里的燈,偏偏在門口形成了一小片陰影。
兩人站在門口,兩只手輕輕握住,無言對視。
片刻后,周啟明扯動了一下嘴角,“陳青,林州交給你了。”
陳青沒說話,周啟明代表不了過去的林州,也代表不了現在的林州,他更多的是代表著一個為官的信念。
他在矛盾中交出了林州的權力,卻并非是心甘情愿。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對陳青的人是肯定的,對陳青的工作是認可的。
松開手,陳青開口,“周啟明同志,有時間多回林州看看。”
言畢,轉身離開。
沒有再回頭。
預期的省委組織部的調令,并沒有下達。
但林州市的官員依然發現,周啟明真的只是每天上班下班。
就連黨委的工作,除了基本日常的事務,他也很少再提出建議或者開展活動。
整個林州的擔子似乎全壓在了市長陳青身上。
但誰也沒有去請教或者詢問他。
省委組織部的流程走了,這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只是,這個時間有些長,長到超出了常規。
不知道是因為省委組織部真的認真考慮了周啟明的建議,還是周啟明的態度改變了什么。
周啟明沒有離任,也就不會有新的市委書記接任。
看似一切工作照舊,但來自市委書記的“穩”卻已經在林州逐漸消失了一般。
陳青關于后續工作的“虛實結合,公私結合,責任明確”被衛健委確定為“二一方案”,順著這個方案開始展開了工作。
三個月后。
七月的林州,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的蟬鳴從早響到晚,一刻不停。
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把熱氣吹進已經滾燙的空氣里。
陳青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銀杏樹。
三個月前還嫩綠的葉子,現在已經長成深綠色,雖然只能遮擋住一小片光線,但枝繁又葉茂。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走過去接起來,是何琪。
“市長,徐主任和高院長來了。”
“讓他們進來。”
徐國梁和高新華推門進來的時候,高新華手里拿著一沓材料,兩人臉上帶著笑。
那種笑,陳青很久沒見過了。
三個月前,李維明走的那天,徐國梁和高新華臉上的表情,他記得很清楚。
那是憋著、忍著、扛著,卻不知道能不能扛住的表情。
現在的笑,不一樣。
“陳市長,給您匯報個好消息。”
高新華沒有在乎徐國梁就在身邊,在陳青對面還沒坐下,就把手上那沓材料遞過來。
“你們坐。”陳青一邊說一邊接了過來,翻開第一頁。
標題是:《林州市人民醫院薪酬改革試運行階段總結報告》。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數據——
試運行時間:三個月。
參與科室:全院23個臨床科室、9個醫技科室。
覆蓋人數:醫生412人,護士687人,行政后勤212人。
陳青往下看。
第二頁是收入對比。
改革前,醫生平均月收入(含各種灰色補貼):1.2萬元。
改革后,醫生平均月收入(陽光收入,含績效):萬元。
增長35%。
護士平均月收入:從5800元增長到7800元,增長34.5%。
行政后勤平均月收入:從6200元增長到7100元,增長14.5%。
第三頁是滿意度調查。
改革前,職工滿意度評分:65.3分。
改革后,職工滿意度評分:87.6分。
提升22.3個百分點。
第四頁是患者滿意度。
改革前,住院患者滿意度:82.1%。
改革后,住院患者滿意度:94.3%。
提升12.2個百分點。
第五頁是骨干醫生離職率。
改革前半年,骨干醫生離職人數:7人。
改革后三個月,骨干醫生離職人數:1人。
下降78.6%。
陳青一頁一頁翻完,合上文件夾。
他抬起頭,看著高新華。
“數據可靠嗎?”
高新華說:“可靠。財務科和人事科對了三遍,絕對沒有問題。當然,這是剛開始,數據的提升有新鮮勁,但整體絕對不會下降已經是事實。”
陳青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開口詢問道:“那個離職的,是誰?”
高新華的笑容頓了一下。
“心內科的一個主治醫生。夫妻倆都是外地人,父母身體不好,想回去。不是待遇問題,是家庭原因。”
陳青點點頭。
他看著高新華,忽然問了一句。
“高院長,最難的時候,你怕不怕?”
高新華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說:“怕。”
“怕什么?”
“怕留不住人,怕做不下去,怕對不起那些信任我們的人。”
他看著陳青。
“李維明走的那天,我在辦公室坐了一夜。抽了一包煙,什么都沒想明白。第二天早上,我去心內科轉了一圈,看見張磊在做術前準備。他看見我,說了一句話——”
高新華頓了頓。
“他說,‘高院長,老師在的時候,我做手術心里有底。老師走了,我得自己扛了。您放心,我不會給醫院丟臉。’”
他看著陳青。
“那天之后,我就不怕了。”
陳青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點了點頭。
“高院長,辛苦了。”
高新華搖搖頭。
“陳市長,辛苦的是您。沒有您那個‘資金留用’的決定,沒有您親自跑省里,沒有您讓我們自己分錢,就沒有今天。”
陳青看向徐國梁,“其他幾家醫院的狀況呢?”
徐國梁笑著點頭,“都有上浮,只有婦幼那邊上浮的比例稍微低一些。不過,您和嚴駿提出的方案,我們都認真討論過了,下個月會試點引進兩家企業,老高和劉亞平都同意了,試一試水深不深。”
“方案市政府只是建議,但具體實施還是要穩步監控,不能有一點點的問題出來。發現就馬上修正。”
陳青的眉頭依舊沒有松開,“一個小問題,很有可能就被無限放大。省里專家審議的速度,還是在預計的范圍。估計還會有一段時間。”
“會不會發生變化?”高新華在一邊擔憂地插話問道。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專家審議也是要看我們的試點結果。”
陳青解釋道:“沒有公開反對的聲音,就說明默許我們的工作進程。所以——”
他指著高新華的報告,“還要更加詳細,另外,這筆不存在了的財政收入,在林州還可以靠古城旅游的收入補貼。可是,對于其他城市呢?如果沒有試點出最好的通用方案,被通過的可能性依然很小。”
徐國梁當然明白陳青的意思。
他一直知道這個擔心在省里正式表態之前,都是隨時可以被叫停的。
而現在,已經給了林州三個月的“沉默”式“試點”時間,數據絕對要有說服力才行。
但如果要讓所有城市都可通用的方案,還要看下個月的“虛實結合,公私結合,責任明確”的“二一”方案能不能真的落地實現。
這才是最具有說服力的市場運作方案。
也是,林州的“試點”會不會通過專家評審會的關鍵。
“陳市長,關于‘二一’方案的實施,我、老高和劉亞平都會全力監督。”
陳青這才點點頭。
“辛苦你們了。”
高新華站起來保證:“陳市長,人民醫院這邊,您放心。最難的時候,過去了。我有信心。”
雖然只是一個口頭保證,也讓陳青稍微松了口氣。
為了獲得這幾個月的“沉默”式“試點”,他幾乎每周都要去省城一趟。
專門抽省衛健委和發改委有會議的時間,看上去有些“無賴”,但方法還是有效。
領導開會,他就在會議室門口,也沒什么具體的工作匯報。
可這就是他的一個態度,只要發改委和衛健委有討論林州的醫生薪酬改革相關的會議,他這個市長站在門外,沒有壓力,卻帶著林州市的態度。
現在,他終于可以不用再這樣做了。
但現在的統計數據只能證明這個薪酬改革對林州的公立醫院有效,是不是能對全省范圍內的城市都有效,能不能復制粘貼,還沒有足夠的材料。
徐國梁詳細匯報了下個月開張的兩家醫院的情況。
因為時間倉促,徐國梁和陳青一樣,幾乎抽空就去這兩家新開不久的民營醫院跑。
說服他們接受“二一”方案。
最終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得以實現。
這沒有任何失敗承擔的談判進行得很艱難,但最終還是得以實現,他的兩鬢都已經染上了不少銀發。
陳青沒有追問合作的細節問題,只要能達到“二一”方案,還能保障公立醫院的醫生不會因為薪酬而離職,沒有減少林州的普惠醫療,那就是可行的。
而增收的醫院所創造的利稅才是彌補財政“隱形收入”缺失的關鍵機制。
和兩人談完話,陳青送他們到門口,很用力地和他們握手,又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才返回辦公室。
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
這些數字背后,是多少個不眠的夜,多少場爭吵的會,多少個差點放棄的瞬間。
他放下報告,走到窗前。
窗外,蟬鳴依舊。
但他心里,安靜了很多。
同一天上午,人民醫院心內科手術室。
張磊站在洗手池前,一遍一遍地刷著手。
水流很急,沖在手上,涼絲絲的。但他感覺不到。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是今天這臺手術的每一個步驟。
主動脈夾層全弓置換。
這是心內科最難的手術之一。
全省能做這個手術的,不超過十個人。
李維明是其中一個。
現在,他要做了。
旁邊遞過來一塊無菌毛巾。
他接過來,擦干手,舉起雙手,走進手術室。
無影燈已經打開,照得手術臺上一片雪白。
病人躺在那里,全身麻醉,胸廓隨著呼吸機輕輕起伏。
麻醉師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器械護士已經把刀、剪、鉗、鑷擺好,整整齊齊的一排。
巡回護士走過來,幫他把手術衣穿上,手套戴上。
他站在手術臺前,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伸出手。
“刀。”
器械護士把手術刀拍在他手里,刀柄溫熱,帶著她的體溫。
他看著那道光,下刀。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
中間換了一次器械護士,兩次巡回護士。
麻醉師換了兩個。
只有他,一直站在那里。
切皮、開胸、建立體外循環、切除病變血管、置換人工血管、吻合、止血、關胸。
每一個步驟,他都做過。
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每一個動作都記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針縫完,他放下持針器,往后退了一步。
“關了吧。”
巡回護士走過來,開始包扎。
麻醉師開始調整藥物,準備讓病人蘇醒。
他站在那里,看著心電監護儀上的那條線。
一下,一下,一下。
平穩,有力。
他忽然覺得腿軟。
旁邊有人扶了他一把。
是那個新來的器械護士,小姑娘,剛工作第二年。
“張醫生,您坐一會兒。”
他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摘下手套,摘下面屏,摘掉口罩。
臉上全是汗,手術帽的邊緣濕透了。
他抬起頭,看著手術室天花板上的那盞無影燈。
燈還亮著,刺眼。
他瞇起眼睛,忽然想哭。
下午三點二十分,張磊走出手術室。
家屬等在門口,見他出來,呼啦一下圍上來。
“醫生,怎么樣?”
他摘下口罩,看著那個中年女人——病人的妻子,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手術順利。病人送ICU觀察,二十四小時危險期。過了就沒事了。”
那個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淚刷地流下來。
她抓住他的手,說不出話,只是攥著,攥得緊緊的。
他站在那里,沒有抽回來。
旁邊一個年輕男人——應該是病人的兒子——撲通一下跪下了。
“張醫生,謝謝您,謝謝您......”
張磊趕緊去拉他。
“別這樣,快起來,起來......”
旁邊有人幫忙,把那個年輕人拉起來。
那個女人終于說出話來,聲音哽咽,斷斷續續。
“張醫生,我們打聽過,這個手術......全省能做的不超過十個人......我們本來想去省城的,但沒錢......沒想到......沒想到林州也能做......”
張磊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說什么。
他想起李維明走那天說的話,自己沖著那個背影喊的那句話......
但從他切開那個病人的主動脈時,他做到了。
下午四點,高新華正在辦公室看文件,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張磊。
他還穿著手術服,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亮亮的。
高新華愣了一下。
“手術做完了?”
張磊點點頭。
“怎么樣?”
張磊說:“順利。病人送ICU了。”
高新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站起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張磊站在那里,忽然說了一句話。
“高院長,我想跟您說個事。”
高新華看著他。
張磊說:“我想把老師那個缸子,放在心內科辦公室。”
高新華愣了一下。
“哪個缸子?”
張磊說:“李主任那個。先進工作者那個。”
高新華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問:“你知道那個缸子在哪兒嗎?”
張磊搖頭。
高新華說:“在陳市長那兒。”
張磊愣了一下。
高新華說:“李維明走的時候,把缸子留下了。我拿給了徐主任,續傳轉交給陳市長了。陳市長一直收著。”
他看著張磊。
“你想放,我去跟陳市長說。”
張磊點點頭。
高新華又問:“為什么想放那個缸子?”
張磊想了想,說:“讓大家都知道,心內科有今天,是一代代人堅持的結果。”
高新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好。我去說。”
下午五點,陳青接到高新華的電話。
“陳市長,有個事想跟您請示。”
“說。”
高新華把張磊的想法說了一遍。
陳青聽完,沉默了幾秒。
“那個缸子,明天我讓人送過去。”
“謝謝陳市長。”
電話掛斷。
陳青坐在那兒,看著辦公桌抽屜的方向。
那個搪瓷缸子,就在里面。
他拉開抽屜,拿出來,放在桌上。
白色的,邊緣有幾個磕碰的小缺口,上面印著五個紅字——“先進工作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電話,打給何琪。
“明天早上,把這個缸子送到人民醫院,交給高新華。”
何琪愣了一下。
“這是......”
“心內科的東西。該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人民醫院心內科辦公室。
那個搪瓷缸子被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貼著一張便簽,是張磊寫的——
“老師,您教我的,我都記著。”
老張主任第一個看見的。
他站在那個缸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對辦公室里的人說了一句話。
“都記住,心內科有今天,是咱們醫院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下午三點,陳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門進來。
“市長,劉院長來了。”
陳青抬起頭。
“讓她進來。”
劉亞平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也拿著一份材料。
她在陳青對面坐下,把材料遞過來。
“陳市長,婦幼這邊的數據,也出來了。”
陳青接過,翻開。
一頁一頁翻完,合上文件夾。
他看著劉亞平。
“那個‘暖心工程’,效果怎么樣?”
劉亞平說:“好。比我想的好。”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遞給陳青。
陳青接過,看見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日期、情況。
“陳莉,產科護士長,單親,兒子肺炎住院......王秀芬,兒科護士......趙小梅,產房助產士......”
一頁一頁,全是這樣的記錄。
陳青翻到最后,看見劉亞平寫的一行字——
“政府搭臺,醫生唱戲。現在唱起來了。”
他合上筆記本,遞還給劉亞平。
“劉院長,辛苦了。”
劉亞平平靜一笑,說道:“國康醫療那邊,還沒死心。上周又有人聯系張副主任,這次不是那個周總,換了一個人。說是國康醫療總部的,姓王。”
陳青的眉頭動了一下。
“張副主任怎么說?”
劉亞平說:“她按嚴科長交代的,接了電話,套了套話。錄音都交給嚴科長了。”
她猶豫片刻,“昨天我去產房,看見陳莉。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陳青等著她說下去。
“她說,‘劉院長,我現在拿錢,腰桿直。’”
陳青笑了。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里轉了好幾圈。
三個月前,李維明因為經濟原因不得不離開,而三個月后,陳莉說的這句話——“我現在拿錢,腰桿直。”
這些,才是改革的意義。
市衛健委的工作展開頗有成效,“二一”方案得到落實。
在試運行一個月之后,資方看到了前景。
不用承擔高額的名醫費用,卻享受著名醫指導。
雖然對外宣傳的話術有一些毛病,但對于那些資金實力足夠的人而言,享受定制服務待遇,還需看臉色,卻反而更加踴躍。
這其中的操作,陳青在聽完之后呵呵一笑了之。
選擇VIP服務,給出VIP相對應的價格,至于是不是應該有這么高的價格,和周瑜打黃蓋的道理是一樣的。
當初陳曦出生的時候,馬慎兒雖然是住的軍區醫院,是馬老爺子的待遇,但確實也和一般的住院待產不一樣。
直到現在,陳青大概有一些明白VIP對應的其實真和錢沒有多少關系,而是一種地位。
而為了享受這種地位所付出的成本,有人覺得值,那這個市場價就沒有什么爭議。
陳青唯一對這個方案實施一個月之后的意見就是:這樣的醫院收費必須與公立和一般專科醫院有著很明顯的區分。
除了緊急救治之外,必須有對應的價格區間。
也就是不許降價,如果經營不善,那也只能在這個基礎上退出市場。
資方這次的反對沒那么大了。
陳青的“二一”方案既留下了公立醫院培養出來的優秀醫生,又為合作奠定了大家滿意的基礎。
既降低了醫療人才流動的風險,也為真正的投資者帶來了盈利的必要模式。
政府的指導工作有了成效,數據和資料才有足夠的說服力。
其他城市如何建立普惠的醫療政策,林州管不了,但林州首先解決了薪酬待遇問題,使得后續的醫療方面的體制改革有了最充實有力的底層基礎。
薪酬改革方案執行四個月后,效果逐漸明朗化。
可就是在這八月中旬,林州最熱的時候,窗外的蟬鳴從早響到晚,城市在陽光下無比的灼熱中,陳青手里拿著一份材料,讓他的心情完全無法被窗外的陽光感染。
材料是市公安局長施勇送來的。
其中的主要對象就是關于省衛健委副主任邱正明的。
陳青拿著這份材料站在自己的辦公桌旁,一直沒有放下,目光很久都不愿意離開。
施勇一直等待著,也沒多說。
材料上都已經很明白了。
而且,按照陳青最早的安排,一切都在“陽光下”調查,不著痕跡。
這看似很矛盾,但尺度的把握那不是陳青考慮的問題。
“陳市長,這些東西,從國康醫療那條線開始,一直追到現在。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了。”
陳青抖了抖那份材料,問道:“有多扎實?”
施勇說:“資金流水,有。通話記錄,有。見面時間地點,有。證人證言,有三個。其中一個是國康醫療的前高管,愿意作證。”
陳青終于把材料放下,看著施勇。
“施局,你給我說實話,按照相關條例,這些交上去,省紀委那邊會怎么處理?”
“這些材料,夠省紀委頭疼了。因為這又是一個廳級干部問題。”
陳青沉默了。
“廳級干部”這才是重點,該不該處理,什么時候處理都不是陳青或者林州市公安局能做得了主的。
而現在林州要是把這份材料遞上去,很明顯就會被詬病。
雖然他原本就是準備拿這份材料來作為最后的籌碼,只不過當時只是希望減少阻礙,而不是扳倒誰。
現在,材料在手里了。
林州市未經許可對省部門的廳級干部進行調查,可以陳述出合法的理由,但省領導會怎么想?
過了好一會兒,陳青才開口:“施局長,辛苦了。”
施勇搖搖頭:“辛苦什么。該做的事。只是......”
話沒說完,陳青當然明白施勇什么意思。
現在面臨兩個選擇,第一是直接遞交給省紀委;第二就是林州市公安局用一個能牽扯的案件,名正言順的把邱正明拉入到犯罪嫌疑人當中去。
而陳青不能做選擇。
坐下,再次翻開材料。
邱正明與國康醫療創始人張國偉的關系。
材料顯示,兩人在省衛健委共事兩年。張國偉辭職下海后,與邱正明保持聯系。
2018年,國康醫療在省內第一個合作項目獲批,當時分管的,正是邱正明。
有通話記錄佐證。
項目審批前后一個月,兩人通話七次。
邱正明與洪山資本的關聯。
國康醫療的資金來源,穿透三層之后,指向一家名叫“維港資本”的境外基金。
這家基金,與洪山資本有過多次業務往來。
而洪山資本,是安康生物的投資方。
材料里有一份銀行流水復印件。
某年某月某日,一筆兩百萬元的資金,從國康醫療的賬戶,轉入一個私人賬戶。
那個賬戶的戶主,是邱正明的外甥。
邱正明與省衛健委內部人員的往來。
材料顯示,邱正明分管社會辦醫八年,與多家民營醫療集團保持密切聯系。
其中三家,被查出存在違規經營問題。
但每次調查,都不了了之。
有一份內部文件的復印件。
某次調查的結論是“未發現明顯問題”,但經辦人在旁邊手寫了一行小字:“允許干部試錯,內部誡勉。”
陳青一頁一頁翻完,合上材料。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施局,這些材料,還有誰知道?”他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完整材料就我和蔣勤兩人。嚴駿那邊,我只給了部分線索,沒給全貌。”
陳青睜開眼:“好。先放著。等我消息。”
“陳市長,我個人建議,別壓太久。紙始終壓不住火的。”
陳青目光看向施勇,“施局,還有一個人,在等一份東西。”
施勇點點頭,起身告辭。
不知道是不是天公作美,不到三天,柳艾津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說齊修遠約他到省里見面。
“老齊沒說具體的,但應該內容很謹慎。你自己選擇去不去。”柳艾津給他說這個消息的時候,語氣帶著提醒。
“謝謝老領導,我會認真考慮。”
陳青掛斷電話之后,再看向施勇拿來的材料,手中的拳頭握緊。
那個說要在退休前查明當年未盡事宜的老頭,難道真的已經把當年的不甘查明了?
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就是柳艾津給他的提醒,去,那么齊修遠如果真的查到了什么,手中的材料就只能遞交上去,會不會對林州的醫改帶來影響他不確定。
不去,齊修遠這條線乃至和他相關的所有人對林州就會徹底失望。
原本不應該博弈的兩個人卻隔空展開了拳腳。
按理說,邱正明所做的一切都在一個“框架”內,并沒有對林州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他這么做的結果會是什么,很可能仕途之路開始渺茫。
一晚上,陳青沒有給任何人商量,誰也給不了他答案。
包括馬家的任何人。
因為,他們一定會主張陳青不要有任何顧慮。
可是,他顧慮的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這之后,他再沒有施展拳腳的機會了。
一夜過去,林州和平時并無任何區別。
但第二天上午十點,陳青的車出現在了蘇陽市省藥監局門口。
齊修遠的辦公室不大,墻上掛著一幅字——“實事求是”,沒有落款。
見陳青進來,齊修遠站起來,指了指沙發。
“坐。”
陳青在沙發上坐下,齊修遠在他對面坐下,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幾上。
“陳市長,你先看看。”
他把檔案袋推過來。
陳青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接了過來。
之后飛快地把纏繞的白色細棉繩解開,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頁標題:《康護生物疫苗案審計報告》。
他往下看。
報告不長,不到十頁,但每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核心結論:康護生物生產的狂犬疫苗,多個批次效價不合格。
其中三批,抗原含量不足國家標準的30%。
這些疫苗,流向了省內六個地市,涉及接種數量超過兩萬人次。
報告后面,附了一份資金流向圖。
康護生物——維港資本——洪山資本——國康醫療。
四條線,畫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頁,是一份名單。
“需進一步核實人員”名單。
第一個名字:邱正明。
陳青看完,合上報告,抬起頭。
他看著齊修遠。
“齊處長,這份報告,交給誰了?”
齊修遠說:“省紀委。昨天就送過去的。”
他頓了頓。
“陳市長,我還有一個多月退休。干了一輩子稽查,這是最后一件想做的事。康護生物的案子,三年前我就查過。當時查到了賬外資金流向,案子被叫停了。這次,我想把它做完。”
陳青沉默了幾秒,對眼前這個老頭暗暗豎了個大拇指。
“齊處長,謝謝您。”
齊修遠擺擺手。
“謝什么。該做的事。”
他看著陳青。
“陳市長,你那邊查到了些什么?”
陳青此刻已經沒了顧慮,老頭就算不直接詢問,他也會告訴他。
聽陳青說完,齊修遠笑了,“你今天來是不是也打算交材料給紀委的?”
陳青搖搖頭,非常老實地回應:“今天暫時沒打算。我是林州市市長,所以,組織程序上的問題,我要考慮。”
齊修遠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要是你不方便......”
“不。”陳青揚了一下手上剛才打開的材料,果斷地說道:“有了這個,我沒什么顧慮的了。還要謝謝您!”
齊修遠的笑容綻開,伸出手。
陳青站起身來握住。
齊修遠說:“陳市長,林州的醫改,我看過報道。做得對。那些資本,把醫院當生意做,把病人當韭菜割。得有人擋住他們。”
陳青說:“我也一樣在割韭菜,只不過這個韭菜有點粗壯。”
齊修遠露出疑惑的神色。
陳青也不介意他知道,簡單地做了介紹。
齊修遠笑了,笑得很開心。
“行了,你忙吧。我這邊,有消息通知你。”
陳青轉身要走,走到門口,齊修遠忽然叫住他。
“陳市長。”
陳青回頭。
齊修遠站在窗前,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
“我這個人,干了一輩子稽查,得罪了很多人。有人說我傻,有人說我軸。但我不后悔。”
他看著陳青。
“你也是這種人。”
陳青沒有回答。
他只是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和齊修遠相比,他還真不算。
回到林州,陳青選擇了以個人名義發了舉報郵件,把材料發給了省紀委。
三天后,陳青接到一個電話。
是周正良打來的。
“陳市長,齊修遠的報告,我收到了。你那邊的舉報,我也收到了。”
陳青神色不變,“周書記收到了就好。”
“陳市長,有些話,我不方便多說。但你心里要有數——邱正明的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陳青說:“我明白。”
“明白就好。等消息吧!”
周正良的話沒有多余的,像是通知舉報人的程序,簡單又快捷,很快就掛斷了電話。
五天后,消息傳來。
省紀委正式約談了邱正明,被要求“配合調查”,暫停分管工作。
消息傳開,省衛健委內部震動。
陳青是在當天下午接到消息的。
電話是李花打來的。
“陳青,邱正明被約談了。對你而言,好壞各一半。你要有思想準備。”
陳青說:“我知道了。”
好的方面或許在于方向上需要進行糾正,林州因此有了一線希望。
壞就壞在或許因為分管領導出事,相關的工作都要全面拖延。
這只是公事上的好與壞。
而關于個人的好與壞,陳青心里已經做足了準備。
現在,邱正明只是明面上犯錯的人,他的背后是一系列的正確“指導”人。
時間僅僅過去一天。
幾個消息接連傳來。
省衛健委開了專題會議,對邱正明的行為做了一個內部處理建議上報了省委組織部和相關領導。
而施勇得到的消息,邱正明被證實已經留置。
市衛健委得到省衛健委的正式通知,要求林州市遞交公立醫院工作人員薪酬改革的補充說明,專家研討會將在下周正式開啟。
在這之前,除了準備補充的說明材料之外,還要求林州市分管市級領導和市衛健委的主要負責人全員參加旁聽。
聽到這些消息,林州的官員們似乎都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然而,只有陳青反而很冷靜。
即便是已經不再處理公務的周啟明察覺到了什么,打電話來詢問,陳青的態度已經很平靜。
“陳青,既然你已經選擇了。我只能祝福你。”周啟明嘆了口氣。
陳青笑著回應,“周書記,最多我們一起離開林州。”
話雖如此,但他的心里,的確沒有因為這些消息起任何波瀾。
邱正明被約談后兩周。
九月的第一個周一。
早上八點,陳青剛到辦公室,何琪就跟了進來。
她的腳步比平時快,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手里拿著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
“市長,省里來的。機要件,今早剛送到。”
陳青接過,看了一眼封皮。
左上角印著紅頭:“省衛生健康委員會”。
他拆開,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不長,不到兩頁紙,但他看得很慢。
標題是:《關于林州市開展公立醫院薪酬制度改革試點的批復》。
第一段:你市《關于懇請批準林州市公立醫院薪酬制度改革試點實施方案的請示》收悉。經研究,現批復如下。
第二段:原則同意你市提出的公立醫院薪酬制度改革試點方案。同意林州市屬公立醫院經營收入全額留用,用于薪酬體系改革。試點期限暫定兩年。
第三段:請你市按照“積極穩妥、規范有序”的原則,扎實推進試點工作,及時總結經驗,加強風險防控。省衛健委將加強跟蹤評估,適時在全省推廣。
落款:省衛生健康委員會、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委辦公廳。
陳青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兒,看著那兩頁紙。
何琪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沒有見到陳青任何反應,忍不住小聲問:“市長,是真批了嗎?”
陳青點了點頭。
何琪雖然有預感,但臉上還是忍不住笑得綻開。
“批了!批了!”
她差點跳起來,但馬上又意識到這是在辦公室,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說:“市長,我......我去給徐主任打電話!”
陳青叫住她:“等等。”
何琪站住。
“把這個批文分送給徐國梁、高新華、劉亞平、吳道明。告訴徐國梁,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
何琪接過文件,用力點頭。
“好!”
她推門出去,腳步輕快得像只燕子。
門關上。
陳青坐在那兒,又拿起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原則同意。
經營收入全額留用。
試點期限暫定兩年。
適時在全省推廣。
這些字,一個一個,在他眼前慢慢浮現。
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陳青的眉頭慢慢聚攏到了一起。
他自己都感覺一片黑云開始在他周邊聚集。
沒有任何明確的顯示,但就是這樣的感覺,很微妙。
半小時后,林州市衛健委。
徐國梁正在開會,門被推開了。
辦公室主任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笑。
“徐主任,市政府那邊送來的。”
他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徐國梁接過,翻開。
第一眼看見的,是那個紅頭。
第二眼看見的,是那幾個字——“原則同意”。
他的手抖了一下。
會議室里的人都看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徐國梁站起來,放下手里的材料,對主持會議的副局長說:“你接著開。”
然后他推門出去,走進自己辦公室,把門關上。
大口大口的喘氣,等這一刻的時間遠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長,但四個月下來,對他而言,有多煎熬,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
他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去,靠在椅背上。
一行老淚竟然在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與此同時,收到文件的幾個院長也和他一樣,震驚、喜悅、苦盡甘來的程度不亞于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來臨。
這是一場帶給林州市全面振奮的消息。
市政府辦公室,陳青接連收到了好幾條短信。
似乎大家都不愿意打電話,不敢打電話,害怕文件的正式性從陳青口中被否定。
陳青耐心地一一回復,把消息的準確性帶給了來信的所有人。
回復完短信,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老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陽光照在上面,像鍍了一層金。
那是很多人都喜歡的顏色,就算落在地上,也一樣會成為人們鏡頭下美麗的代名詞。
卻不知道,那落下的不只是生命,還有一個屬于這片葉子的時代。
下午三點,陳青辦公室。
徐國梁準時敲門進來。
他在陳青對面坐下,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有點紅。
陳青看著他,沒有說話。
徐國梁先開口的。
“陳市長,我......”
陳青理解地點點頭,“老徐,不用激動。接下來的工作依然很重要,兩年的試點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錯出現。”
徐國梁卻沒有理睬陳青的指示,開口說道:“陳市長,我想跟您說句話。”
陳青看著他,眼神平靜。
徐國梁帶著激動的口吻:“這四個月,我跟了您四個月。從方案報到省里,到邱正明卡我們,到那十五個通宵,到省城交材料,到今天。”
“我今年五十六了,在衛生系統干了二十八年。這二十八年,我見過很多領導,經歷過很多事。但從來沒有哪件事,讓我覺得這么值得。”
“陳市長,謝謝您。”
陳青平靜地回應:“徐主任,你謝錯人了。”
徐國梁愣了一下。
“該謝的,是你自己。還有你那個團隊。還有高新華、劉亞平、吳道明。還有人民醫院那些醫生護士,婦幼那些護士醫生。是他們,撐起了這個改革。”
他直視著徐國梁,“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徐國梁沉默了幾秒,“陳市長,我明白。但沒有你,這一切誰敢想!”
陳青擺了擺手,把話題拉了回來:“接下來,還有硬仗。”
徐國梁這才重重點頭。
陳青保持著平靜的語氣:“試點只是開始。真正難的,是怎么把這件事做下去,做好,做出經驗。省里說了,適時推廣。我們得拿出東西來,讓別人學。”
“我知道。”
陳青說:“回去跟團隊說,今晚可以好好慶祝。但明天開始,并不是輕松到來的時候,而是更加重要的工作繼續干。”
徐國梁站起來。
“好。”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市長,您今晚......怎么慶祝?”
陳青想了想,說:“準時下班,回家吃飯。”
徐國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就是他們看到的,眼里的和心里的市長,能準時下班也是對他自己的一個獎勵。
陳青的準時下班時間沒錯,但回家吃飯這一點卻一直等到晚上十點。
因為他回的是蘇陽市馬老的軍區小院。
馬慎兒都已經在安頓逐漸長大的陳曦準備休息了。
可看見陳青這么晚從林州回來,母女的睡意全都沒有了。
陳曦幾乎是從床上蹦起跳進陳青的懷里,“爸爸,我好想你。”
陳青笑了笑,用力抱緊自己的女兒,摸了摸她的頭。
“我也想曦曦。”
馬慎兒在一邊沒有打斷這對父女的溫情,一直等了幾分鐘,這才出聲,“曦兒,該睡覺了。”
“我不!”陳曦一反常態,“我睡醒了,爸爸又不知道去哪兒了。”
陳青難得的給了女兒一個準確的答復,“曦曦放心,明天早上爸爸一定在。”
“真的?”陳曦有些不可相信。
在陳青伸出小手指和女兒“拉勾”之后,陳曦才不舍地離開了陳青的懷抱,躺下睡了。
陳青先走出臥室,回到樓下客廳,馬老爺子早就已經入睡。
保姆給他下了一碗面條,陳青剛端起,馬慎兒也從樓上下來了。
“累壞了吧!”馬慎兒沒有詢問他為什么這么晚回來,言語中盡是關心。
“還好。”陳青嗦了一口面,“晚上開車的人少。而且,今晚特別想你們,我就回來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馬慎兒從陳青的話里聽到的不是思念,而是不同尋常的告白,這讓她的心一下就緊張了起來。
陳青幾口把碗里的面條吃完,推到一邊,這才開口,“沒什么就是高興。”
“什么事值得你這大晚上的開車回來告訴我你高興?”
“林州醫生薪酬改革的事省里批復了。同意試點兩年。”
陳青看著馬慎兒,“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
馬慎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一夜,陳青再沒說一句工作上的事。
次日早上,他是被女兒陳曦凌晨四點給叫醒的。
雖然這對于長期晚睡早起的陳青而言不算什么,但昨晚難得的休息,還是讓他睜眼的瞬間有一點迷糊。
女兒稚嫩卻興奮的臉和一聲“爸爸,你真的在啊!”才讓他完全清醒。
“爸爸答應了曦曦的,當然在啊!”
“那今天晚上曦曦從幼兒園回來,爸爸也在嗎?”陳曦帶著興奮追問道。
“曦兒,不準這么給爸爸說話。”旁邊被驚醒的馬慎兒連忙阻止女兒。
陳青笑了笑,“不一定哦!爸爸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下次周末爸爸回來,保證陪曦曦一個周末。”
陳曦臉上露出失望之色,“爸爸每次說話都不算數。”
陳青無奈地坐起來,穿上睡衣,“爸爸昨晚說今早還在,不是就在了嗎。”
短暫的溫存被馬慎兒隔離,丈夫難得睡一個安穩覺,卻被女兒打擾。
雖然身為母親很不忍,但身為妻子她從選擇陳青開始,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等馬慎兒重新把女兒哄去睡覺,夫妻二人都再無法入睡。
窗外,天色灰白,馬慎兒靠在陳青身邊。
“老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陳青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只是批復下來,兩年試點,我可能又沒辦法陪你們太多時間了。”
馬慎兒不再追問。
陳青的工作壓力有多大,她很清楚。
甚至她有想過在某個周日強留下陳青,不讓他離開。
但她做不到。
與之相伴的歲月,兩個孤兒的心情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她的幼年與陳青還不同,沒有經歷過孤兒院的成長。
她也沒有一段失敗的婚姻。
可陳青從孤兒院一路成長,還經歷了一段非常失敗的婚姻。
陳青做事就要做到極致的心態,她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卻明白。
除了支持之外,她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
夫妻二人在晨光破曉之前依依惜別,陳青駕車重返林州市。
兩年之約,還要以民心為尺。
只是希望這兩年,這把尺能把他留在林州。
十點,陳青剛出現在辦公室,何琪跟在他身后走了進來。
把辦公桌上的枸杞水添滿,放在陳青的順手邊。
“市長,徐主任今天下午要召開全市醫院院長會議,問您有沒有時間參加?”
“幾點?”陳青看了一下桌面上何琪早就已經放好的待處理文件。
“下午四點,會議預計兩小時。”
“讓歐陽市長去吧。我應該沒時間,把會議紀要拿回來看看。”
“好的。另外,嚴駿昨晚發過來的一份文件。他說讓您有空的時候看看。”
說著,何琪把待辦文件當中的一份抽了出來。
這是陳青特別交代的,有關嚴駿的文件可以有優先權。
陳青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翻開文件夾。
標題是:《國康醫療集團近期動向及風險提示》。
他翻開,一頁一頁看。
國康醫療在省內的活動,最近又頻繁起來。
云州那家醫院已經簽了正式合同,江口還在談。
林州這邊,那個周總雖然沒再出現,但換了兩個人,以“考察學習”的名義,去婦幼轉了兩次。
最后一頁,嚴駿寫了一段話:
“陳市長,國康醫療的人還在活動。我相信他們已經知道醫改方案批了,但不會死心。我建議,繼續盯一段時間。資本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撤退。”
陳青看完,合上文件。
他抬起頭,對何琪說:“讓嚴駿過來一趟。”
何琪點頭,轉身出去了。
二十分鐘后,嚴駿敲門進來。
他在陳青對面坐下,臉色比幾個月前沉穩了很多。
陳青看著他。
“國康那邊,你繼續盯著。但要換一種方式。”
嚴駿說:“什么方式?”
陳青說:“不要只盯他們做什么,要盯他們不做什么。他們越安靜,越要警惕。”
嚴駿點頭。
“我明白。”
陳青又說:“還有,你那個報告,寫得很好。但有一條——沒有實證的事,不要寫。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
嚴駿說:“好。”
陳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嚴駿,有沒有想過換換工作?”
嚴駿愣了,“陳市長,我有哪兒做得不好嗎?”
陳青笑了,“不是你做得不好,我是覺得你應該有更大的舞臺。趁我現在還有這個能力,要不要試試?”
“不試。”嚴駿搖搖頭,“您在林州,我覺得有干勁。去別的地方未必......”
“好了。我知道了。”陳青打斷了嚴駿的話,“回去繼續工作,記得一定要嚴謹。”
批復下達后一周。
九月中旬,林州的秋天來得不緊不慢。
院子里的老銀杏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
陽光照在上面,金黃耀眼。
陳青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樹。
一周了。
省里的批復下來一周了。
人民醫院的薪酬依法依規發了第一輪,婦幼的“暖心工程”繼續開展,新城影視基地的短劇拍攝量破了紀錄,商英說這個月可能要加兩倍的群演。
一切都在往前走。
但有些事,也要來了。
何琪敲門進來,把一份紅頭文件放在他桌上。
“市長,市委組織部轉來省委組織部的文件。”
陳青轉身回來拿起,看了一眼。
標題是:《關于周啟明同志職務任免的通知》。
第一行:經省委研究決定,周啟明同志任省人大教科文衛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免去其中共林州市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
第二行:此任免通知自通知下發之日起生效。
他放下文件,沒有說話。
何琪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小聲問:“市長,您......不高興?”
陳青搖搖頭。
“這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嗎!”
這話何琪不敢回應,這已經超出了她這個秘書該評論的。
剛才的詢問不過是一時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市長,要不要召集開個歡送會。”
“看看周啟明同志的意思。你問一問他的秘書,尊重他的意見。”
“好。”
何琪沒再問,悄悄退了出去。
門關上。
陳青坐在那兒,看著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依舊。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要變了。
不只是周啟明,也許還有自己。
周啟明似乎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安心地退居二線。
而他,是不是還有機會完成他的“使命”?
省委組織部的文件很快就傳遍了林州市官場。
周啟明果然如他當初所說,拒絕了送行和歡送宴會。
陳青知道他是想要安靜地離開。
第二天早上七點,陳青就到了市政府大院。
他沒有進辦公室,就站在大樓門口,等著。
七點五十分,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公務車駛進大院。
車子停穩,周啟明從辦公樓里走出來。
他穿著便裝,手里拎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沒有別人送。
陳青迎上去。
“周書記。”
周啟明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說不讓送嗎?”
陳青說:“我送您到門口。”
周啟明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從大樓門口向外走,每一步都帶來輕輕聲響。
從大門走出,走過短短的平臺,走下九步梯子,腳步雙雙落在地面,周啟明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這棟他待了多年的辦公樓。
看了一會兒,他又轉過身,看著陳青。
“陳青,我走了。”
陳青平靜地伸出手:“周書記,保重。”
兩只手,握得很緊。
然后周啟明松開手,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車子緩緩啟動,駛出大院。
陳青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當他轉身的時候,身后何琪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他后面。
“市長,您還沒吃早飯吧!”何琪微微躬身,“我現在就去食堂給您安排。”
“嗯”陳青低聲回應,“送到辦公室吧。另外安排一下,早上上班,常委們開個會。”
“好的。”何琪沒有停留,轉身向機關食堂走去。
陳青慢慢走到辦公室,忽然感覺整個辦公室空曠得讓他渾身不自在。
多少年了,他從來沒有感覺到這種情況。
省委組織部的人事調整文件,居然只字不提新的市委書記人選。
以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然而這次明顯感覺到不同。
周啟明離任后,林州市官員都隱約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具體是什么,又無人說得清楚。
市委書記離任,沒有宣布新的市委書記人選。
雖然大家心頭沒說,但大部分人還是在心里認為接任者一定是陳青。
然而,這一等過去了一周。
依然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一些在省里有些關系的,也沒打聽到市委書記的任命信息。
正常情況,即便是沒有新的市委書記上任,也應該安排陳青這個市委副書記、市長代理市委書記工作。
但,就是沒有。
那個在他們眼中忙碌的陳市長,好像太安靜,這很不符合常理。
下午五點,陳青處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幾天他特別喜歡站在窗前看這座城市。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相比起剛來林州,陳青的鬢角不知不覺已經染上了華發。
這不只是年齡增長的記憶,而是歲月歷練的痕跡。
手機忽然響起把他從觀望中拉了回來。
回轉到辦公桌前,拿起來一看,是歐陽薇發來的短信:
“陳書記,有空嗎?想跟您匯報。”
陳青回了一個字:“來吧,正好現在有空。”
然而,很快歐陽薇就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不是現在,去古城墻,邊走邊給您匯報。”
陳青笑了笑:“好,六點。”
六點整,陳青準時出現在古城墻腳下。
夕陽已經把城墻染成一片暖黃,那些斑駁的磚石在斜陽里泛著溫潤的光。
人站在城墻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歐陽薇已經等在登城的臺階旁。
她穿著普通的便裝,沒背包,手里只拿著一瓶水,見陳青來,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臺階往上走。
城墻上的視野很開闊。
往南看,是老城的片片青瓦,炊煙裊裊升起;
往北看,是新城的樓群,玻璃幕墻反射著夕陽的金光;
往西看,是正在建設的影視基地,塔吊林立;
往東看,是人民醫院那棟白色的住院部大樓,燈火剛剛亮起來。
兩人走到一處垛口旁,停下腳步。
歐陽薇靠著城墻,看著遠處,沒有說話。
陳青也站著,看著那座越來越熟悉的城市。
沉默了好一會兒,歐陽薇先開口的。
“領導,林州這幾年,變了很多。”
陳青點點頭。
“是變了很多。也包括你,小姑娘也到中年了。”
歐陽薇笑了,“您也多了不少白發。”
陳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順手向后一抹,“是啊!”
歐陽薇沒有接話,而是拿出手機,發了個消息。
陳青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也沒開口詢問。
然而,當歐陽薇放下手機后不到一分鐘,城墻下忽然聚集了不少人。
許久不見的王懷禮老人一家三代人、古城的老人、老城區的鞋匠、一中的老師、各醫院的院長......
太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
沒有喧鬧和掌聲,只是默默地站在城墻下,仰頭向上。
歐陽薇退后了兩步。
陳青忽然笑了,微微搖頭。
這一幕,盡管很有刻意的痕跡,卻讓他感覺到溫暖。
省里態度不明,但這些林州人民的支持,陪伴他一路走來。
有過猶豫和彷徨,但都堅定地站在了他的身后,無聲地支持著他。
到底是誰組織這些人的都已經不重要了,直到這一刻的他才真正體會到了一句話: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
而他做了,就足夠。
至于林州市新任市委書記是誰,什么時候來,而他還能否繼續在林州工作,這些都不重要了。
“歐陽,你知道當官最怕什么嗎?”陳青看著城墻下的人群,輕聲問道。
歐陽薇猶豫了一下,“很多。但最怕的是什么,我還無法確定。”
陳青轉過頭:“最怕忘了自己是誰。”
歐陽薇沉默了。
初心——這一刻她心里只有這兩個字。
初心使然,驅動的是人心和行事風格。
城墻上的風輕輕吹起,掀起了兩人的衣角。
夕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下,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像火燒過后的余燼。
第519章 一朝君子一朝臣(一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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