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后,陳青的辦公室里剛送走了省文化旅游融合發展促進中心主任鄧明,何琪就敲門走了進來。
“市長,剛才省委辦公廳發來了一個通知。”
陳青“嗯”了一聲,示意知道了。
然而,等了幾秒鐘,原本何琪該繼續說下去的話卻沒有隨之而來。
他抬頭看向站在辦公桌對面的何琪。
她的表情有些緊張,手里還拿著一個文件夾。
“有什么特別的事嗎?”
何琪把手里的文件夾放到了陳青面前,卻并沒有翻開,似乎翻開之后就會是一個非常意外的消息。
“怎么了?”陳青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搞得這么緊張?!?br/>“市長,是......”何琪欲言又止。
陳青索性也不打開文件夾,身體微微后撤,靠在椅子背上,看著何琪少有緊張的面孔,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嚴厲。
何琪的身份,即便是有再意外的消息,也不至于該這么緊張。
在他的目光中,何琪終于還是鼓起勇氣,“市長,省委組織部考察組明天到林州。只是,考察組成員的名單有些意外。”
陳青這才看向了面前的文件夾。
穆元臻之前就已經打電話透露過消息,但因為他話語中的輕松,陳青其實沒太在意。
但現在何琪的神情和狀態表明,這次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成員名單明顯有些超出正常范圍了。
他的身子重新回到正常的位置,“是已經確定的名單還是......”
“是確定的成員名單,剛發過來,您看看吧!”
何琪依然沒有說出口,似乎由她的口中說出來會有什么不同。
陳青翻開文件夾,一張看似普通的例行通知出現在面前。
其余的內容都沒什么不同,唯一例外,讓他有些震驚的是,明明是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其中卻多了一些的確非常意外的人。
組長: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穆元臻。
主要成員:省委組織部一處處長齊文忠、省委政研室調研員周延、省衛健委副主任邱正明、省財政廳預算處副處長劉宏。
除了省委政研室的周延之外,其余人他都算有比較深的了解。
但他的目光依然在“邱正明”三個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合上文件夾。
“知道了?!?br/>他的聲音平淡毫無波瀾。
何琪愣在那兒,欲言又止。
陳青看了她一眼:“還有事?”
何琪小聲說:“市長,邱正明主任......他怎么來了?”
“你覺得有什么問題嗎?”
“這明顯是省委組織部的考察,政研室和財政廳有人前來還算正常,但衛健委的人前來......”
她畢竟只是秘書,有的話不能說出口,但是擔憂的心思卻寫在了臉上。
“很正常,考察組的名字上就少了兩個字‘聯合’。是不想讓其他地市感覺到壓力?!?br/>陳青的話說得很輕松。
只是,他心里卻非常清楚。
這沒有公開的“聯合”兩個字背后,恐怕還是有不少內幕。
包括穆元臻在內,或許也沒有想到。
省領導的考慮,或許也是想要讓林州的醫改不至于太引人關注。
民生的基本問題,太敏感。
敏感到顧慮與思考牽動的神經線,會延伸到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而林州除了配合,完全沒有任何拒絕的可能。
既然上面考慮要低調,那他也不必把這種緊張感傳遞下去。
林州的醫改工作持續進行,目前看來是按照當初的設想在一步步的前進。
至于,省領導有什么想法或者對工作有什么顧慮,他也沒必要去想。
這一條改革的路,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不會輕松。
之前,即便是“鯤鵬計劃”這樣的國家級產業規劃,陳青知道是有人在背后大力支持,他有足夠的信心做好自己的工作來迎接挑戰。
但這一次,很明顯支持始終是無聲的,甚至也僅僅只能在默許的范圍內。
就連嚴巡這雷厲風行的領導都少有的沒有太多表態。
陳青沒有像往常一樣吩咐何琪安排誰前來開會,研討怎么應對考察組,反而用一種很輕松的姿態給她傳遞出一個信號——
林州,將以不變應對萬變。
沉下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何琪從陳青的反應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自信的力量,點點頭,“市長,要通知歐陽市長和市衛健委的同志前來開會嗎?”
陳青搖搖頭,“把通知告訴他們就行,工作一切照舊。”
何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點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陳青沒有去翻開任何文件,而是給省衛健委主任馮雙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
“嫂子,我是陳青?!?br/>“哦。陳市長,有事嗎?”電話里馮雙的語氣平靜。
“穆部長過兩天要來林州考察,有個事我這個做弟弟的想提前給您匯報一下?!?br/>“怎么?你們同學之間有什么要避著我的嗎?”
“是我要請教您一下。老班長這些年工作辛勞,我們聚的時候也不多,不知道有什么忌口沒有?我怕他出差回去,身體不適,那不是增加您的麻煩事了嗎。”
馮雙的電話里非常安靜,似乎就只有她一個人在辦公室,說話也隨意些,“他呀,除了不該吃的,還沒什么不能吃的。你不用擔心。”
“那就好。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酒都不讓他喝?!?br/>“嗯。少喝點也沒什么。他的胃炎還是有些加重了?!瘪T雙終于叮囑了一句。
“行。我記下了。還有什么要交代的?”陳青終于試探地問了一句出來。
“你費心了?!瘪T雙的語氣似乎停頓了一下,“正常工作,別的不用太在意。”
“好。那您忙?!标惽嗪芸蜌獾剌p聲回應了一句。
掛斷電話,陳青長出了一口氣。
如果馮雙不是固執到無情,這些對話已經表明了不少的事了。
很快,歐陽薇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市長,省衛健委的人跟著前來,恐怕是別有目的?!?br/>“他是省衛健委副主任,隨便前來考察林州的醫療改革,有什么問題?”
陳青的語氣依舊平靜。
“通知接待辦,正常接待就行,不要緊張?!?br/>電話里歐陽薇松了口氣,這么多年她習慣了陳青的工作方式,自然也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正常接待,那就是全方面的保持接觸,不給任何單獨接觸非必要人員的機會。
除非考察組提出什么額外的要求。
林州一切都按照正常的工作秩序進行著。
不同的是,市衛健委和相關的公立醫院加緊匯總試行階段的工作安排。
兩天后,省委組織部考察組到來。
周啟明帶著市委組織部長宋馳和歐陽薇一起在大院里接待。
得到消息的陳青只是在樓上的窗戶向下看著。
車隊停下,穆元臻第一個下來,周啟明迎了上去。
分別和穆元臻、齊文忠握了手,幾人在樓下并沒有停留多久。
后續車里下來的人也沒有過多寒暄,就一起走進了大樓。
但陳青注意到最后下車的是邱正明。
他站在車旁,抬頭看了一眼這棟辦公樓,然后低頭整理了一下西裝,跟著其他人往里走。
這種姿態似乎僅僅只是考察組中不起眼的人物。
陳青收回目光,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既然明面上是為了周啟明而來,他就等著考察組的安排。
不到十分鐘,何琪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市長,周書記請市委領導班子成員都去二號會議室?!?br/>“好。”陳青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穿上。
何琪趕緊端起他桌上的杯子,還有陳青的筆記本跟上他。
會議室里并沒有考察組的成員,只有市委領導班子成員。
周啟明也沒有說太多,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
“這次省委組織部考察組前來,主要是咱們林州市的一些人事安排。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了一些消息,所以,一會兒考察組的詢問,大家該怎么說就怎么說。不要有任何顧慮?!?br/>說完,周啟明不再發言,而是看向陳青,“老陳,我留下來的時間可能也不多了?!?br/>陳青接過話,“周書記,林州人民會記得每一個為林州發展做出過貢獻的人?!?br/>周啟明笑了笑,笑容中說不出是感嘆還是失落。
“我沒什么的??疾旖M在一號會議室,應該很快就會開始詢問。特意把大家集中也是為了節約考察組的時間。”
周啟明的話里透露出他似乎希望自己早一點離開林州的想法。
這么一說,陳青反而不好安慰或者說什么了,點點頭,“趁這個機會,我也給大家介紹一下省文化旅游融合發展促進中心主任鄧明前幾天來說的事?!?br/>陳青翻開筆記本,把這次大家在會議室的“聚會”當成了一次臨時的常委工作會議。
“省文旅想要促進我們和周邊城市的文化旅游市場的聯動,考慮在新城高鐵站附近增加市級旅游班次。我個人的想法是......”
陳青就像正常的工作交流一樣,開始介紹起了鄧明前來的目的。
鄧明曾是林州市的副市長,也是陳青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陳青當然要全面支持他的工作。
說這些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降低會議室里大家等待的緊張。
約莫又過去十分鐘,考察組的隨行人員和何琪一起走了進來,請周書記到考察組所在的一號會議室。
周啟明離開,會議室里原本大家還有些心不在焉的,馬上就來了精神。
這個精神勁不是因為周啟明離開后大家可以暢所欲言,而是對于考察組成員中還有不屬于組織考察的省衛健委的成員而感到的心神不寧,急于想知道是為什么。
陳青一直保持著平靜的狀態,也不再繼續介紹省文旅想要促進的事。
伸手壓了壓,示意大家都安靜。
“不用太緊張。省里面有各種考慮,加入省衛健委肯定是有原因的?!标惽嘈π?,“畢竟,咱們做的事不說是前無來者,但至少是一種非常大膽的突破性的調整,領導們慎重對待也沒什么意外的?!?br/>看到陳青還是一副隨意的樣子,大家的心神似乎安定了一些。
周啟明進去了一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他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對陳青點了點頭,“我就先回辦公室了?!?br/>他沒有交代什么,更沒說明什么,這一句話就已經足夠。
他在林州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看著他徑直離開,其他的常委也沒人開口。
會議室終究還是迎來了沉默和低低的壓抑感。
陳青干脆自己翻看起自己的筆記,時不時的還發兩個消息。
周啟明之后,市委組織部長、紀委書記、統戰部長......
看似毫無邏輯順序,隨意安排的談話,時間也都不算長。
但回到會議室里說的都一樣,看上去就像是組織部的常規干部考察。
偶爾有一兩個問題詢問到林州醫改的問題上,也只是簡單的基礎問題。
大家似乎都放下心來,陳青也干脆叫他們已經去了的都散了。
這個時候才真的沒人再擔憂什么。
直到會議室就只剩下陳青一個人,桌上放著何琪給他泡的枸杞紅棗水。
看樣子就像是把辦公室搬到了二號會議室。
“市長,穆部長請您過去。”何琪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開口打斷了陳青看筆記的專注。
“哦!”陳青抬起頭,才發覺二號會議室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抬手看了看表,已經接近中午了。
合上筆記本,陳青站起身,走了出去。
兩個會議室就緊鄰著。
出門幾步就是一號會議室的門,虛掩著的門,像是在等待著誰走進來,推開一個不同的世界。
還不等陳青敲門,考察組的隨行人員已經先一步推開了,“陳市長,請。”
陳青點點頭,拿著筆記本走了進去。
門在身后悄無聲息地關上。
一號會議室的橢圓形會議桌四周,穆元臻坐在主位,正低頭看材料。
齊文忠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筆記本。
邱正明坐在右側的位置,正在和旁邊的人小聲說著什么。
陳青的腳步聲似乎驚動了穆元臻。
抬頭看見是他,點點頭,“陳青同志來了,坐。”
陳青在穆元臻對面坐下。
邱正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客氣的笑。
“陳市長,又見面了。”
陳青也笑了笑:“邱主任,歡迎來林州指導。”
邱正明擺擺手:“指導談不上,就是跟著來學習的。”
氣氛看似客氣,但陳青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多了些深究。
這算是他們第一次非常正式的見面。
不同的是,一個是在等待被了解的干部,自然的氣勢都要低一層。
陳青坐下,翻開筆記本,做好了準備。
穆元臻沒有寒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筆記本,再次抬頭。
“陳青同志,我們今天來,是例行考察。常規的問題,就不需要再向你詢問了。但有些情況,需要跟你本人核實。你如實回答就行?!?br/>陳青點頭。
穆元臻的第一個問題,就讓他的心里緊了一下。
“林州的公立醫院薪酬改革方案,報上去之后,有沒有人跟你打過招呼?”
陳青看著他的眼睛。
“什么招呼?”
“任意的類型?!?br/>“有?!?br/>“是誰?什么內容?”
“林州市民,很多。畢竟我們需要了解政府這一行為,市民能不能接受?!?br/>陳青的回答,讓會議室里的人都恍了一下。
仔細想想,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明明穆元臻問的不是這些,但回答得也無可厚非。
穆元臻明顯知道陳青是在玩文字游戲,無奈地補充問了一句:“我問的是能影響你工作的領導干部,老百姓不在這個范圍之內。”
話音剛落,又覺得自己可能說得還不夠詳細,趕緊再次補了一句,“我說的領導干部是指至少與你平級以上的領導干部。”
這一下陳青想要再玩文字游戲,就不太可能了。
陳青的回答非常干脆,“沒有。”
穆元臻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然后他問第二個問題:“你知不知道,這個方案在省里引起了多大的爭議?”
陳青說:“知道一些。”
穆元臻說:“那你說說,你知道什么?”
陳青想了想,說:“省財政那邊,有人說是破壞財政體制。省衛健委內部,有人反對。具體是誰,我不清楚,也沒有求證過。”
穆元臻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問第三個問題:“如果有人反對,你會怎么辦?”
陳青說:“繼續做?!?br/>穆元臻的筆尖停了一下。
“繼續做?不考慮調整?”
陳青說:“方案本身可以調整,但方向不會變。林州的公立醫院,不能再靠灰色補償維持運轉。這件事,必須做?!?br/>穆元臻沒有表態,只是又記了一筆。
接下來的問題,問得很細。
古城改造的決策過程,文物案的處置細節,臍帶血案的追查經過,國康醫療的接觸情況,醫改方案的政策依據......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幾乎沒有停頓。
陳青一一作答,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該詳細的詳細,該簡略的簡略。
一個小時,他沒有喝一口水。
仿佛這次省委組織部前來,重點就是周啟明和陳青。
時間相近,但問題的方向和種類似乎針對陳青的更多。
十二點半,穆元臻合上筆記本。
“行了,就到這里。”
他站起來,走到陳青面前,伸出手。
陳青握住。
穆元臻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陳,你那個醫改方案,在省里吵得很兇。今天下午的民主座談會,有人會提問。你心里有數。”
陳青點頭。
穆元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各位領導,食堂的工作餐,周啟明同志應該還在等著大家?!?br/>“好。”穆元臻沒有拒絕。
工作餐有標準,也沒什么可拒絕的。
不同的是穆元臻的餐盤旁邊,陳青從何琪手中接過一小碗湯。
“穆部長,你也該養養生?!?br/>“怎么?單獨照顧?”穆元臻似笑非笑的看著陳青。
“想都別想,我這兒一樣有?!标惽嗍缚诜裾J,“只不過是分你一半,這錢可是我私人自掏腰包,五塊錢,回去你也好給馮主任報銷?!?br/>陳青笑著掏出手機,“轉賬,眾目睽睽之下,可不許賴賬?!?br/>考察組的所有人,特別是干部一處的處長齊文忠,笑著接口道:“穆部長,要不,這五塊我給你付了,這碗湯歸我?!?br/>眾人哈哈大笑聲中,穆元臻掏出手機,掃碼支付了五塊錢。
“你林州就缺這點錢?還是你陳青缺這點錢?”
“缺??!怎么不缺。多多益善?!?br/>*****
下午兩點半,座談會在市政府四號會議室舉行。
參會的人是根據考察組的意見,臨時安排的人員。
除了考察組全體成員,林州市委市政府相關領導,衛健委、財政局、人民醫院、婦幼保健院的負責人。
陳青坐在主位旁邊,對面是邱正明。
會議開始,穆元臻先說了幾句開場白。
主要目的是提醒大家這就是民主座談會,有什么說什么,不必有什么顧慮。
周啟明沒有代表林州發言,反而是市委組織部宋馳代表林州市組織部說了一些話。
再然后就是大家的自由發言。
這場民主座談會看上去就像是臨時的干部考察會談。
前幾個發言的人都很客氣,說的也都是場面話——林州的工作扎實,林州的改革有成效,林州的干部有擔當。
陳青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真正的戲,還沒開場。
果然,林州這邊的干部有三分之二都發言結束之后,邱正明似乎接上了衛健委的一個干部的話,氣氛一下變了。
他放下手里的筆記本,抬起頭,看著陳青。
“陳市長,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陳青點頭:“邱主任請說?!?br/>邱正明說:“林州的公立醫院薪酬改革方案,核心是‘醫院經營收入全額留用’。這個做法,在全國都不多見。我想問的是——你們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做法對其他地市的沖擊?”
會場里安靜下來,不少人都看向陳青。
這也是這次改革中,醫院高層和市里不少人心里最大的困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陳青。
陳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保溫杯,喝了一口——養生茶中沒有茶葉,少量的冰糖讓口感更好。
雖然對陳青而言,這并不是他喜歡的口味,但此刻卻剛好讓他能略有一絲甜。
這甜味讓他對邱正明的話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他放下杯子,看著邱正明。
“邱主任,林州只是試點。試點就是探索,探索就有風險?!?br/>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但如果因為怕風險就不探索,問題永遠解決不了。公立醫院,長期靠‘灰色補償’維持運轉,這不是秘密。與其讓醫生在灰色地帶里掙扎,不如給他們一條陽光大道?!?br/>邱正明笑了笑。
“陳市長說得有道理。但全省的財政體制是統一的,林州開了這個口子,其他地市怎么辦?都跟著學?省財政怎么承受?”
陳青看著他。
“邱主任,林州不是要破壞體制,是想探索一條路。這條路走通了,其他地市可以借鑒。走不通,我們自己承擔風險。”
他頓了頓。
“至于省財政的承受能力——林州拿的是自己的錢,不是省里的錢。醫院的經營收入,本來就是醫院的。我們只是讓它留在醫院,不用上繳財政周轉。這個賬,財政廳的同志應該算得清楚。”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劉宏。
劉宏低著頭,沒有接話。
邱正明的笑容淡了一些。
“陳市長,你這話的意思是,省財政在卡你們?”
陳青搖頭。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林州的改革,是在現有政策框架內進行的。我們沒有突破任何一條紅線,只是把政策允許的事,做到了極致?!?br/>他頓了頓,看著邱正明的眼睛。
“如果這個做法有問題,請邱主任指出來。哪一條法律,哪一條規定,林州違反了。我們馬上改?!?br/>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鐘的走動聲。
邱正明張了張嘴,剛要說話,穆元臻忽然開口了。
“邱主任,這個問題先到這里?!?br/>他看著邱正明,語氣不緊不慢。
“林州的改革,省里是看到的。有成績,也有風險。但改革本身,就是摸著石頭過河。林州愿意摸,省里應該考慮?!?br/>他頓了頓。
“當然,該把關的把關,該論證的論證。但不要把把關變成設限?!?br/>“而且,干部任用和能力也不是隨意的,總是有一些試錯成本。不能因為試錯就是真的錯,何況,誰都不是圣人。你說對吧!”
“這次,破例讓衛健委參與組織部干部的考核,是提供客觀意見,不是前來指責。這也不符合干部考核的程序?!?br/>邱正明的臉色變了變。
明知道穆元臻這話是在敲打他過界了,他也不能說什么。
他張開的嘴,最終閉上,點了點頭。
“穆部長說得對?!?br/>座談會繼續往下開,但氣氛已經變了。
后面的人發言都很謹慎,沒有人再提尖銳的問題。
四點整,座談會結束。
穆元臻站起來,和與會的人一一握手。
握到陳青的時候,他用力握了握,沒有說話。
但那個眼神,陳青看懂了。
晚上七點,考察組下榻的林州賓館。
穆元臻剛進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他打開門,門外站著邱正明。
“穆部長,方便聊幾句嗎?”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
“進來吧?!?br/>邱正明走進房間,在沙發上坐下。
穆元臻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倒茶,也沒有寒暄。
“邱主任,有事?”
邱正明沉默了幾秒,然后說:“穆部長,今天下午座談會上,您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穆元臻看著他。
“哪句話?”
邱正明說:“‘不要把把關變成設限’。”
穆元臻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邱正明。
“邱主任,你在省衛健委分管社會辦醫,多長時間了?”
邱正明愣了一下。
“八年?!?br/>穆元臻點點頭。
“八年,不短了。”
他轉過身,看著邱正明。
“這八年,你和多少家民營醫療集團打過交道,你自己心里有數。那些集團是什么背景,什么來路,你也心里有數?!?br/>邱正明的臉色變了。
“穆部長,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穆元臻擺擺手。
“沒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要做得太明顯。林州的醫改方案,卡了這么久,該有個結果了?!?br/>他走回來,在邱正明對面坐下。
“邱主任,我跟你明說吧。林州的改革,省里是默許的,關鍵是看結果。如果連過程都這么困難,那就不是正常的組織程序了。”
“可是......”
“沒有可是?!蹦略樘肿柚沽怂?br/>“老馮的狀態,你也清楚。但你應該清楚,她不表態,就是支持。這種默許你應該清楚,包書記、鄭省長都是這個態度。”
“你那個專家論證會,開也好,不開也好,最后的結果,不會變?!?br/>他看著邱正明的眼睛。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邱正明沉默了。
房間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后邱正明站起來,點了點頭。
“穆部長,我明白了?!?br/>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穆部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穆元臻看著他。
邱正明說:“林州的醫改,動的不只是財政和衛健委的蛋糕?!?br/>穆元臻沒有回答。
邱正明等了幾秒,見他沒有說話,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穆元臻站在房間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機,給陳青發了條短信:
“林州的改革,謹慎前行?!?br/>五分鐘后,陳青回了一個字:
“好?!?br/>第二天上午,考察組離開林州。
陳青送到高速路口,和穆元臻握了握手。
穆元臻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青,省里那邊,老馮昨晚給我打電話,專家論證會的名單已經定了。下周開會。結果出來之前,不要再跟任何人起沖突?!?br/>陳青點頭。
穆元臻鉆進車里,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離。
陳青站在路口,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車流里。
歐陽薇在旁邊小聲問:“市長,專家論證會,能過嗎?”
陳青沒有回答。
他轉身,往車里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通向省城的高速公路。
然后他繼續往前走,鉆進車里。
“回市政府?!?br/>車子調頭,駛向林州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陳青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兩聲,他隨手接了起來。
“市長,劉院長打電話來,說婦幼那邊有個情況,想跟您匯報。”徐國梁的聲音傳來。
陳青抬起頭,眼里露出疑惑。
“什么情況?”
“國康醫療的人,又去了婦幼。這次不是找劉院長,是找產科的一個副主任。劉院長說,那個人是背著院里去的,那個副主任把情況跟她說了。”
陳青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标惽嘟z毫不意外劉亞平的領導能力。
這一次,下面的主任能主動地匯報情況,人心終究是聚到一起了。
不過,林州的春天,似乎才剛剛走過嚴冬,離發芽或許還有一段時間。
考察組離開之后,陳青反而推進了林州市高端醫療的進度。
邱正明的話里沒有說明白,但透露出來的消息就是林州市動了省里的財政。
這個看似與林州緊密相連的問題,根源就在“錢”上。
這是邱正明的底氣,因為這些所謂的投資人帶來的就是“收益”。
至于“收益”中出現的問題,不外乎也是穆元臻在座談會上所說的,試錯成本。
有了“試錯”這樣的指導思想,資本就敢大張旗鼓的去做一些錯事。
至于最后“錯”在哪兒,反正企業認罰。
賺了該賺的錢,看似為錯承擔了責任,沒有任何人有損失。
但老百姓的健康卻一次次的被無視。
GDP把一切都掩飾得那么合理。
但高端醫療改革,到底要不要公立醫院介入這一點,陳青卻還沒有絕對的方向。
不介入,對公立醫院的收入增加確實沒多少的幫助。
可一旦介入,很容易滋生一些問題。他需要更多的資料來確定。
而市衛健委和各公立醫院的院長,在這件事上反而沒有薪酬改革那么強烈的意見。
因為,這又是一道極易犯錯的紅線。
明知陳青的目的,他們也是慎之又慎。
保健養生這些,終究是防患于未然,這樣的需求依然還是少數。
需要一個針對性的突破口,以找到林州醫療薪酬改革后“損失”的這部分財政隱形收入。
否則,即便是推行下去,最后被采納的可能性依舊不明朗。
考察組離開后的第三天。
上午九點,陳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門進來。
“市長,嚴駿來了?!?br/>陳青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時鐘,微微點點頭。
這年輕人的干勁還真不是一般的快。
“讓他進來?!?br/>嚴駿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沓文件,比上次那沓薄一些,但看上去還是很厚。
他在陳青對面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幾上。
“陳市長,國康醫療那邊,又有新進展?!?br/>陳青看了一眼那沓文件,沒有伸手去拿。
“直接說吧。”
嚴駿翻開最上面那一頁,開始匯報。
“國康醫療最近在省內的活動,我讓人跟了一下。他們目前接觸了四家醫院——江口市第一人民醫院、云州市婦幼保健院、安州市中心醫院,還有咱們林州的婦幼。”
清了一下有些沙啞的嗓子,他又繼續說道:
“云州那家,已經簽了意向書。江口和安州還在談?!?br/>“林州這邊,劉院長拒絕了之后,他們沒死心,上周又去找了產科的一個副主任。那個副主任姓張,是院里業務骨干,但沒有決策權。國康的人找她,是想讓她幫忙在院里‘做工作’。”
陳青聽著,沒有插話。
嚴駿繼續說:“那個張副主任,把情況跟劉院長說了。劉院長讓她穩住,別回應。但國康的人還在聯系她,上周打了三個電話?!?br/>陳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還有呢?”
嚴駿翻到第二頁。
“我讓人查了一下國康醫療在其他省市的合作項目。查到了十二家,分布在八個省。模式都一樣——和公立醫院合作,建‘高端產科’或者‘特需病房’,利潤分成,運營權歸他們?!?br/>“而且......這十二家里,有三家,合作之后出現了問題?!?br/>陳青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嚴駿低頭看著手中的資料:“第一家,是沿海某市的婦幼保健院。合作兩年后,普通產科的床位被壓縮了30%,醫生都往高端產科跑,普通產婦排隊時間從三天變成了一周。后來被媒體曝光,衛健委介入,合作終止?!?br/>“第二家,是華南某市的中心醫院。合作三年,利潤分成比例從55%談到了40%,醫院方面覺得吃虧,打官司。官司打了兩年,最后和解,但醫院的名聲壞了?!?br/>“第三家,是華北某市的人民醫院。合作四年,國康醫療換了三任運營經理,管理混亂,出了醫療糾紛?;颊吒驷t院,醫院告國康,現在還在扯皮。”
他合上文件夾,看著陳青。
“陳市長,這三家的合作模式,和國康想在林州搞的一模一樣?!?br/>陳青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問:“這些情況,有公開報道嗎?”
嚴駿點頭:“有。第一家和第三家,都有媒體報道。第二家,是法院的判決文書,網上能查到。”
陳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須好像忘記剃了,有一些毛茬。
“這些材料,整理好。以后用得上?!?br/>嚴駿說:“已經整理好了?!?br/>他從那沓文件里抽出幾張紙,遞給陳青。
陳青接過,看了一眼。
標題是:《國康醫療集團省外合作項目問題匯總》。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小字,時間、地點、問題、結果,寫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放下。
“做得不錯。有沒有想過高端醫療,也包括婦幼醫院的主要工作,是否具有延續性?”
“這個,我確實還沒有整理出具體的思路?!眹莉E低下頭。
“不急?!标惽喟参康溃骸拔姨峁┮恍┧悸罚阆胍幌耄僬覛W陽市長合計一下,在法律層面上要確保完善,沒有后遺癥?!?br/>嚴駿馬上掏出筆,準備記錄。
“虛實結合,公私結合,責任明確。”陳青把腦子里想的問題簡單地匯總了一下。
“虛實的問題,我考慮是這個——”陳青拿起桌子上的保溫杯,指了指。
嚴駿的目光在保溫杯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想不太明白。
“養生是長期的,這個費用投入和專業咨詢可以是收費的。傳統的中醫在這方面是有權威的,也可以提升中醫在醫療方面防重于治的精神?!?br/>嚴駿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嗯”陳青繼續說道:“公私結合,可以參考三甲醫院與合作醫院的方式,但指導就是指導,收費指導,不是合作指導?!?br/>“至于責任,那就更好說了。要把咱們公立醫院的醫生的職能保護好?!?br/>嚴駿松了口氣,但沒笑。
因為陳青這句話很明顯,背鍋的事不能讓公立醫院的醫生來承擔。
等陳青把這三條的想法說了一遍之后,嚴駿看著陳青,猶豫了一下,“陳市長,還有一件事?!?br/>陳青看著他,“說吧?!?br/>“國康醫療的實際控制人,我查了一下。穿透了五層股權之后,發現一個名字?!?br/>他從文件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陳青接過,看見上面是一個人名——
“張國偉”。
下面是一行小字:國康醫療集團創始人、董事長。曾任某省衛健委規劃財務處處長,2012年辭職下海。
陳青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幾秒。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嚴駿。
“這個信息,來源可靠嗎?”
嚴駿非常肯定:“可靠。是從工商登記資料里查的,公開信息。但——”
他頓了頓。
“這個人,和省衛健委某位領導,有關系。”
陳青的眉頭動了一下。
“誰?”
嚴駿說:“邱正明?!?br/>他把另一張紙遞過來。
“張國偉在衛健委任職的時候,邱正明剛進機關。兩個人共事過兩年。后來張國偉下海,邱正明一路升上去。公開報道里,沒有提過他們的關系。但我查到一條線索——”
他看著陳青。
“2018年,國康醫療在省里搞過一個項目,當時批這個項目的,就是邱正明分管的處室?!?br/>陳青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問:“有證據嗎?”
嚴駿搖頭。
“沒有。只是公開信息里的時間線對得上。具體的審批文件、內部往來,查不到。”
陳青看著面前那張紙,靜靜地思考了一會兒。
“嚴駿,這些材料,你查了多久?”
“半個月。每天下班之后弄的?!?br/>“花了多少精力?”
嚴駿想了想,說:“每天晚上三個小時,周末兩天全搭進去了。”
陳青心頭略微沉重了一些,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很欣賞?!皬默F在開始,這件事,你專門負責。”
嚴駿愣了一下。
“陳市長,您的意思是......”
“國康醫療的事,你繼續盯著。但這次,不用事事問我。你自己牽頭,有問題隨時匯報。”
嚴駿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陳市長,我......”
陳青擺擺手。
“你行。安康生物那個案子,你已經證明了。這次,我給你授權?!?br/>語氣微微停頓,繼續說道:“但有一條——沒有實證的事,不要往外傳。自己心里有數就行?!?br/>嚴駿感受到陳青的提醒中帶上的還有一些關心。
“好?!?br/>“去吧。”
嚴駿推門出去。
門關上。
陳青坐在那兒,看著面前那沓文件,沉默了很久。
嚴駿這孩子,確實長大了。
去年剛來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子沖勁。
現在,能一次次沉下心查半個月的資料,能看出資本背后的邏輯,能說出“沒有實證的事不能寫”這種話。
不枉自己當初讓他來林州,現在應該不會再有什么陰影存在了。
他拿起那張寫著“張國偉”的紙,又看了一遍。
省衛健委規劃財務處處長,2012年辭職下海。
邱正明剛進機關的時候,和他共事過兩年。
2018年,國康醫療的項目,是邱正明分管的處室批的。
不是證據。
但足夠讓人心里有數。
他把那張紙放回文件里,合上文件夾。
窗外,陽光正好。
上午十點半,嚴駿回到綜合科辦公室。
他剛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接起來,是劉亞平。
“嚴科長,陳市長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你那邊查到了一些東西,讓我跟你對接一下?!?br/>嚴駿說:“劉院長,我正準備給您打電話。國康醫療那個事,有些新情況?!?br/>劉亞平說:“我知道。那個張副主任,國康的人還在聯系她。上周又打了一次電話,她沒接。但他們好像還沒死心?!?br/>嚴駿說:“劉院長,能不能讓張副主任配合一下?”
劉亞平愣了一下。
“配合什么?”
嚴駿說:“國康的人再聯系她,讓她接。聽聽他們說什么,套套他們的話。不用答應什么,就是聽聽。”
劉亞平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說:“嚴科長,你這是讓她當線人?”
嚴駿說:“不是線人。是讓她幫忙收集信息。國康的人找她,說明他們還在打林州的主意。我們得知道他們在想什么?!?br/>劉亞平又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說:“我問問她。但她愿不愿意,我不保證?!?br/>嚴駿說:“好。謝謝劉院長。”
電話掛斷。
嚴駿坐在那兒,看著桌上的電話,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他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下一份材料。
下午兩點,嚴駿的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劉亞平發來的消息:
“張副主任同意了。她說,國康的人如果再聯系她,她會接。錄音,可以嗎?”
嚴駿回了一個字:“好?!?br/>然后他又加了一條:“注意安全。別讓他們起疑?!?br/>劉亞平回了一個“OK”的手勢。
嚴駿放下手機,繼續看文件。
但腦子里,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
下午四點,嚴駿接到一個電話。
是蔣勤打來的。
“嚴科長,你那邊查國康醫療,查得怎么樣了?”
嚴駿回應說:“有些進展。蔣支隊,有事?”
“我這邊也查到點東西。國康醫療在省內的資金流水,有些異常?!?br/>嚴駿心里一動。
“什么異常?”
“他們林州分公司的注冊資金是五千萬,實繳。但這筆錢,是從省城一家投資公司打過來的。那家投資公司的法人,姓張?!?br/>嚴駿愣了一下?!皬垏鴤??”
蔣勤有些意外:“你也知道這個人?”
“知道。國康的實際控制人。”
“對。但這個投資公司的法人,不是張國偉本人,是他弟弟。叫張國華?!?br/>蔣勤補充道:“而且,這家投資公司,和洪山資本有過資金往來。不是直接,是通過一個中間公司。但這個中間公司,和之前安康生物的案子有關聯。”
嚴駿的眉頭皺了起來。
“蔣支隊,這個線索,能深查嗎?”
“可以。但需要時間。而且,有些東西,得等省里批?!?br/>“需要什么,您盡管說。我這邊能配合的,全力配合?!?br/>蔣勤笑了笑。
“嚴科長,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陳市長了?!?br/>嚴駿愣了一下,沒接話。
蔣勤似乎預料到嚴駿的狀態,電話里繼續說道:“行了,有進展我通知你。你那邊查到什么,也跟我說一聲。”
電話掛斷。
嚴駿坐在那兒,看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國康醫療、張國偉、邱正明、洪山資本、安康生物......
這些名字,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
他打開筆記本,新翻了一頁,在上面畫了一個關系圖。
張國偉——國康醫療創始人,曾任省衛健委規劃財務處處長。
邱正明——省衛健委副主任,與張國偉共事過兩年。
張國華——張國偉的弟弟,投資公司法人,與洪山資本有過資金往來。
洪山資本——安康生物的投資方。
安康生物——已經被林州立案的騙局。
他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邱正明和國康醫療之間,畫了一條虛線。
沒有證據,但值得查。
下午五點半,嚴駿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手機又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
“嚴科長?我是李維明。”
嚴駿愣了一下。
李維明。
人民醫院那個走了的心內科主任。
“李主任?”嚴駿的聲音有些意外,“您怎么......”
李維明的聲音有些遲疑:“嚴科長,有個事,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
嚴駿語氣盡量讓自己平靜地回應:“您說?!?br/>李維明沉默了一秒,才說:“鄧沖老師今天又給我打電話了。他問了一些林州醫改的事,還問我對林州的方案怎么看。我沒說太多,但聽他的意思,省衛健委那邊的專家論證會,可能快開了?!?br/>嚴駿說:“這個我們知道。下周開。”
李維明說:“不止這個。他還問了我一個人?!?br/>“誰?”
“他問我,認不認識你,知不知道你的背景?!?br/>嚴駿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怎么知道我的?”
“我不知道。但他問了。我說不認識,沒有正面接觸過。他就沒再問。”
他頓了頓。
“嚴科長,我覺得這事不太對。鄧沖老師平時不問這些的。他突然問起你,肯定是有人讓他問的?!?br/>嚴駿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李主任,謝謝您告訴我。”
“不用謝。林州那邊,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我雖然走了,但心內科那幫人,還是我教出來的?!?br/>電話掛斷。嚴駿坐在那兒,看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鄧沖。
省心血管學會副主委,省衛健委專家庫成員。
李維明的老師。
邱正明推薦進專家論證會的人。
現在,他在打聽自己。
自己這個站在背后的小人物,值得被人關注嗎?
不太可能。
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他的父親:嚴巡,嚴副省長。
想到這里,他不禁嘴角輕輕一扯。
看來這些人把自己和父親的關系了解清楚之后,并不知道他們父子真正的關系。
一個在事業上一直都有鐵面判官之稱的父親,在生活中又豈能是一個隨意被人可以拿捏掌控的。
即便是自己也未必能影響到父親。
不管他們是從父親哪兒向下,還是從自己這兒向上,最后都會堵在一條外人看不到的無形的墻上。
嚴駿拿起筆記本,在那張關系圖上,又加了一個名字——
鄧沖。
然后他在鄧沖和邱正明之間,畫了一條實線。
證據雖然沒有,但邏輯有了。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還是那些名字——
張國偉、邱正明、洪山資本、安康生物、鄧沖......
還有那條虛線。
沒有證據,但值得查。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坐起來,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今天的進展。
第二天上午,嚴駿剛到辦公室,就接到劉亞平的電話。
“嚴科長,張副主任那邊有消息了。”
嚴駿說:“什么消息?”
劉亞平說:“國康的人昨晚又給她打電話了。這次她接了,按你說的,套了套話。錄音了,我一會兒發給你?!?br/>嚴駿說:“好。我聽聽?!?br/>劉亞平說:“還有一件事。國康的人說,他們最近在省里活動,和省衛健委的人吃了飯。具體是誰,沒說。但張副主任聽他的口氣,像是挺有把握的?!?br/>嚴駿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說:“劉院長,謝謝您。錄音我馬上聽?!?br/>電話掛斷。
嚴駿打開微信,找到劉亞平發來的那段錄音,點開。
錄音不長,不到十分鐘。
他戴著耳機,從頭聽到尾。
國康的那個周總,聲音客氣,但話里有話。
“張主任,您是業務骨干,我們很希望能跟您合作。林州的方案,省里那邊,很快就會有結果。到時候,您就知道了?!?br/>張副主任的聲音很穩:“周總,我只是個副主任,做不了主。您找劉院長談吧。”
周總笑了笑:“劉院長那邊,我們還會做工作。但您這邊,也希望您能幫忙說說話。都是為醫院好,對吧?”
錄音結束。
嚴駿摘下耳機,坐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省里那邊,很快就會有結果?!?br/>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給陳青發了條短信:
“陳市長,國康那邊有新情況。方便的時候,我想當面匯報?!?br/>五分鐘后,陳青回了一條:
“下午三點。”
嚴駿看著那行字,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五十分,嚴駿準時出現在陳青辦公室門口。
何琪見他來,點了點頭,示意他直接進去。
沒有過多的寒暄,嚴駿在陳青對面坐下,把手機里的錄音點開,放給他聽。
陳青聽完,沒有說話。
嚴駿又把李維明的電話、蔣勤的線索,一五一十說了。
說完,他看著陳青。
“陳市長,國康那邊說‘省里很快會有結果’,我覺得不是隨便說的?!?br/>“你覺得是什么意思?”
“專家論證會下周開。這個結果,就是那個結果?!?br/>他看著嚴駿。
“你剛才說的那些——鄧沖打聽你,張國偉和邱正明的關系,國康和省里吃飯——這些,你有證據嗎?”
嚴駿搖頭。
“沒有。只是線索?!?br/>陳青點點頭。
“那就繼續查。查到證據為止?!?br/>他看著嚴駿。
“但有一條——從現在開始,你的一言一行,要特別注意。預防他們的手伸向你父親?!?br/>嚴駿心頭微微一笑,看樣子陳市長也感知到了這一點。
陳青繼續說道:“你查的這些,已經碰到一些人的底線了。他們不會坐視不管?!?br/>他頓了頓。
“有事隨時匯報。該找蔣勤的找蔣勤,該找施勇的找施勇。不要一個人扛?!?br/>嚴駿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請陳市長放心。我相信我自己,更相信我的父親。”
陳青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看看時間,陳青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辦公桌,準備赴宴。
今晚,周啟明邀請他一起吃飯。
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離開,大家其實心里都清楚,周啟明要離開林州了。
只是這個倒計時還沒有一個很明確的時間。
雖然這段時間周啟明已經有意識地將黨委的工作逐漸移交出來,但在消息沒有完全公布之前,他畢竟是林州市的一把手。
黨委工作和全市的經濟工作,甚至一些可能引發的問題,他還是必須要匯報清楚。
晚上六點半,陳青準時出現在周啟明家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他敲了敲,沒人應。
推門進去,周啟明正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
“來了?坐。馬上好。”
陳青在沙發上坐下,打量著這間屋子。
他來過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覺得這屋子沒什么變化。
各種家具和物件的擺放位置始終不變,這對陳青而言是有些難以想象的。
說得簡單點是有強迫癥。
唯一變了的,是電視柜上多了一張照片——周啟明在老城墻上拍的林州,古城的風景很美,而他一個人的身影很小。
幾分鐘后,周啟明端著幾盤菜出來。
“嫂子呢?”陳青這個時候才得以開口詢問。
“去蘇陽市了。”周啟明淺笑道:“非要自己去看看住哪兒合適。”
一句話把周啟明未來去的方向說了出來。
陳青沒有追問他具體會去省城什么部門任職。
隨口答道:“其實自己找個合適的小區,還是很不錯的。這樣自己住著舒心一些?!?br/>“其實也沒那么講究。能住,安靜一點就可以了。”
周啟明一邊回應,一邊解下圍裙,在陳青對面坐下。
“沒什么菜,將就吃?!?br/>陳青看著桌上的菜,笑道:“這可比咱機關食堂的大師傅好多了?!?br/>“都是年輕單身時候學的,現在基本沒什么機會下廚。老伴要是不去蘇陽市,我也沒下廚的機會。”
周啟明從旁邊一伸手拿過一瓶白酒。
看瓶子的包裝就知道有些年份了。
陳青連忙接過來,“我來。”
瓶蓋打開,一股酒香就撲鼻而來。
“好酒!”陳青贊了一句。
第518章 考察組到來(一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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