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陳青獨自坐在辦公室。
窗外,林州的夜是安靜的。
沒有省城那種徹夜不熄的燈火,只有像星火一樣逐漸增多的微光。
財政真相攤開:不是醫院貪婪,是補償機制扭曲二十年。
灰色補償成了維系運轉的隱形支柱,拔出它的人,必須先找到新的支撐點。
齊修遠的所提示的三年前被叫停的疫苗案,線索指向同一個資本原點。
兩條線正在緩慢咬合。
汪群說的‘更大的口子’,也許比預想來得更快。
但咬合之前,林州要先扛住兩場硬仗:一是為四百多個臍帶血樣本的家庭找到出路,二是說服縣那戶村民,讓那支殘余的疫苗成為揭開真相的鑰匙。
后者更難。因為那是人心里的恐懼。
他想起劉亞平在會議結束后說的那些話。
明知有“錯”,但這條路卻又不得不走。
黑暗中,陳青獨自坐了很久。
次日上午十點,市衛健委向市委、市政府正式提交《關于規范公立醫院與社會資本合作行為的若干建議(草案)》。
文件不長,四頁紙,三千七百字。核心內容只有三條:
一、全面摸底全市公立醫院現有合作項目,分類建立臺賬,明確合作期限、分成比例、資金用途。
二、對新設合作項目實行“負面清單+事前備案”管理,嚴禁將基本醫療服務、核心臨床業務外包或變相外包。
三、提請市財政三年內逐步提高公立醫院基本支出財政保障水平,過渡期內設立“公立醫院公益性發展專項資金”,定向彌補規范合作后形成的合規收入缺口。
末尾署名:徐國梁。
陳青在文件首頁簽下“擬同意。請周啟明同志審閱”時,筆尖停頓了一下。
他知道這份文件一旦通過,衛健委將面臨至少三年的艱難過渡期。
醫院收入減少,骨干醫生留人更難,財政壓力雪上加霜。
那些曾經在灰色地帶維系平衡的院長們,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一邊執行政策,一邊在心里罵他。
但他也知道,這是唯一正確,而且必須要堅持走下去的路。
沒有別的辦法。
他把簽完字的文件放進何琪送來的待辦夾最上層,推回桌邊。
窗外,陽光破云而出,照在政府大院那棵老銀杏樹上。
昨天還鋪滿地的金黃落葉,今早已被保潔員清掃干凈,露出平整的水泥路面。
一切規整如新。
仿佛昨天那場會議、那些數字、那些剖白,從未存在過。
但陳青知道,它們存在。
從今天起,它們會寫在紙上,鎖進檔案柜,進入審計流程,變成某年某月某次常委會的紀要條目,變成某位局長離任交接時的口頭叮囑。
它們會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而林州,要在歷史的慣性里,慢慢轉一個彎。
幾天之后,何琪端著枸杞、冬青泡的保溫杯進來時,陳青正在翻看那份衛健委剛送來的《公立醫院合作項目清理進展周報》。
“市長,今天上午九點,市紀委那邊有個通報會,關于郝娟的處理決定。”何琪把保溫杯放下的同時,也把日程表放在桌上,“衛健委徐主任問您是否出席。”
陳青沒有抬頭。
“紀委的通報會,他們按程序開。我不去。”
何琪點頭,正要退出去,又被他叫住。
“徐國梁那邊,讓他會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抬眼的同時,看見了何琪放下的保溫杯,暗嘆了一聲。
似乎自己還是沒有脫離中年人的“宿命”,精力不可能無休止堅持。
這養生的保溫杯到底有多少作用,權當是個心理慰藉。
上午十點三十分,市衛健委小會議室。
通報會開得很短,不到二十分鐘。
市紀委監委派駐衛健委紀檢監察組組長宣讀了對郝娟的處理決定:
因在安康生物合作項目中收受企業提供的“優先入組資格”等不當利益,且在項目引進過程中未按規定履行審核程序,給予開除公職處分,吊銷醫師資格證書。
鑒于其主動交代問題、配合調查,且未發現直接經濟受賄行為,不再移送司法機關。
宣讀完畢,會場靜了十幾秒。
徐國梁坐在主席臺側面的椅子上,沒有看那份處理決定,只是望著窗外的方向。
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把外面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暈成一團模糊的灰綠。
坐在最后一排的劉亞平站起身,第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她碰上了人民醫院院長高新華。
高新華沖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兩個人擦肩而過。
通報會結束后,徐國梁立即動身前往市政府,瞧開了陳青辦公室的門。
陳青正在接電話,見他進來,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先坐。
電話那頭是省衛健委醫政處處長,聲音熱情得有些刻意:“陳市長,你們那份規范社會資本合作的建議,馮主任看了,評價很高。她說林州這一步走得扎實,有刀刃向內的勇氣。”
陳青靠在椅背上,語氣不冷不熱:“馮主任過獎。我們是在補課。”
“別謙虛。”對方笑了一聲,“馮主任的意思是,想請你們把具體做法梳理一下,下個月全省醫政工作會議上做個交流發言。時間控制在二十分鐘以內,重點講操作層面的經驗。”
陳青沉默了一秒。
“好。我讓衛健委準備。”
掛了電話,他看向徐國梁。
“聽到了?”
徐國梁苦笑:“聽到了。省里表揚,然后要經驗。”
“你怎么看?”
“說實話?”徐國梁往后靠了靠,臉上的疲憊不加掩飾,“陳市長,我現在最怕的不是批評,是表揚。批評還能改,表揚意味著要把這套做法固化下來、推廣出去。可我們才剛開始摸,還不知道摸出來的是個什么形狀。”
陳青沒有接話。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徐國梁面前。
那是嚴駿昨天連夜整理的《各縣市區公立醫院合作項目初步摸排情況匯總》。
徐國梁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行加粗的黑體字上:
“全市六家公立醫院現有各類合作項目97項,涉及合同金額每年億元。其中經正規招標程序備案的占31%,經院務會審議但未報備的占44%,科室自行簽訂的占25%。”
他翻到第二頁。
“按項目類型分類:藥品返點類占37%,設備投放分成類占29%,檢驗外送類占18%,生物樣本儲存類占9%,其他類占7%。”
他翻到第三頁。
“按合規性初步評估:完全合規項目,有公開招標記錄、合同規范、資金納入預算的占19%,部分合規項目,有合同但未招標或資金未納入預算的占58%,明顯不合規的項目,沒有合同或合同嚴重不規范的占23%。”
徐國梁合上文件,抬起頭。
“97個項目,23%明顯不合規。那就是22個。”
陳青點頭。
“22個要清理。剩下58%要規范。19%要重新審視有沒有必要繼續保留。”
他頓了頓,“徐主任,這還只是項目層面的問題。嚴駿同時在統計各醫院賬上來自這些項目的分成資金,用在什么地方。那個數據,可能比這個更難堪。”
徐國梁沉默了很久。
“陳市長,我能問一句實話嗎?”
“問。”
“您打算做到哪一步?”
陳青望著他。
“什么意思?”
徐國梁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97個項目,億,涉及所有醫院、所有科室。有些錢確實進了不該進的地方,但大部分錢——我敢用腦袋擔保——發給了醫生當績效、買了設備、還了基建欠賬。您清理這22個明顯不合規的,沒問題。規范那58%的,也說得過去。但如果動到那19%,如果要求所有項目全部推到重來、重新招標、重新簽合同——陳市長,您想過沒有,醫院會怎么樣?”
他頓了頓。
“明年一季度,人民醫院心內科至少走三個骨干。高新華不敢告訴您,但我敢。”
陳青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徐主任,我不是要讓醫院關門。”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收回自己的手。
“22個明顯不合規的,必須馬上停。那58%的,三個月內全部規范——要么補招標,要么終止。那19%的,由衛健委組織專家評估,逐項審議,能保留的保留,該調整的調整,該終止的終止。”
他轉過身。
“規范的同時,財政補位。吳道明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明年預算安排兩千萬專項,定向用于彌補醫院規范合作后的收入缺口。這兩千萬不搞平均分配,誰規范得快、誰停得徹底、誰先交出灰色地帶,誰優先拿。”
他看著徐國梁。
“徐主任,這不是剃刀向內,這是先剃自己一刀,然后把剃刀交給醫院。他們接不接,是他們的選擇。但林州這道坎,必須過。”
徐國梁站起身。
“我明白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陳市長,郝娟今早給我打了個電話。”
陳青沒說話。
“她說,她收到處理決定了。她接受。”徐國梁的聲音有些低,“她還說,雖然有愧,但無悔。”
陳青依然不能有任何明顯傾向,既不能接受也不能表態。
這是他身為市長必須要秉持的原則和態度。
次日,市衛健委向全市所屬公立醫院下發通知:即日起,所有合作項目暫停新增簽約,現有項目進行全面自查清理,一月內上報合規性評估報告及整改方案。
通知落款處,徐國梁的簽名比平時用力,筆鋒在紙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下午兩點,市人民醫院。
高新華從衛健委開完會回來,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去了心內科。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護士站的小護士們正在交接班,見他走過來,齊齊喊了一聲“高院長好”。他點點頭,徑直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
“請進。”
李維明正在看片子,面前的閱片燈上夾著一張冠脈造影,狹窄部位用紅筆圈了出來。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
“高院長,稀客。”
高新華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
“維明,我問你個問題。你實話實說。”
李維明放下手里的片子。
“如果人民醫院明年給你漲不了績效,私立醫院那邊開的價漲到一百五十萬,你走不走?”
李維明愣了兩秒。
“這是組織談話?”
“這是朋友問話。”
李維明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種奇怪的東西,不是自嘲,也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認命之后的平靜。
“高院長,我跟您說實話。上個月,同濟那邊有人聯系過我,年薪百萬,帶團隊,給啟動經費,解決家屬工作。”
他頓了頓。
“我沒答應。不是因為錢不夠,是因為我那幾個學生,手還嫩著呢,離了我,搭橋都不敢上主刀。”
他看著高新華。
“但這不能當飯吃。今年年底如果績效發不出來,他們自己也要走。您知道,現在三甲醫院之間的流動有多快。今天辭職,明天就能在隔壁地市上崗。”
高新華沒有接話。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維明面前。
那是衛健委剛下發的通知。
李維明看完,把文件推回來。
“所以您今天來,是告訴我,以后沒錢了?”
“是告訴你,以后沒灰色了。”高新華站起身,“規范合作,停掉不合規項目,財政補兩千四百萬。這兩千四百萬怎么分,衛健委正在制定細則。核心原則是:誰規范得快,誰先拿錢。”
他走到門口。
“維明,我不勸你留下。走是你的權利。但走之前,你好好想想,你帶的那幾個學生,是想跟著你學搭橋,還是想跟著你跳槽去私立醫院掙快錢。”
門輕輕關上。
李維明獨自坐在閱片燈前,那張冠脈造影還在亮著,狹窄部位的紅圈像一枚烙印。
下午四點,婦幼保健院。
劉亞平從四樓產科病房下來,手里拿著一沓剛簽完字的會診記錄。
經過行政樓三層時,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劉院長。”
身后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她回頭,是產科護士長陳莉。
三十出頭,短發,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性地微微低頭。
“有事?”
“我想跟您說個事。”陳莉猶豫了一下,“那個安康生物的賠償,今天上午最后一戶辦完了。一共四百二十一戶,全部簽字確認。退的錢走的政府墊付,他們說,等案子判了,追回贓款再還給政府。”
劉亞平看著她。
“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陳莉搖頭。
“我來,是想問您一件事。”她頓了頓,“衛健委那個通知,我看了。以后合作項目要全部規范,所有不合規的都要停。那......”
她沒說完。
劉亞平替她說了:“那產科的績效怎么辦,是吧!”
陳莉點頭。
劉亞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靜地口吻問道:“陳護士長,你在這個醫院干了幾年?”
“十一年。”
“十一年前,婦幼的產科一年接生多少孩子?”
“兩千多個。”
“現在呢?”
“去年是四千三。”
劉亞平轉過身,看著她。
“十一年翻了一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醫生護士半夜被叫起來做急診,靠的是你這樣的護士長帶著年輕人連續加班,靠的是所有人的付出。不是靠那點合作分成。”
她頓了頓。
“分成停了,你們該做的還是得做。做不動的時候,來找我。我去找市長、找財政、找衛健委。那是我的事。”
陳莉怔怔地看著她。
“劉院長,您和郝院長......真不一樣。”
劉亞平沒有接話。
她只是說:“動動腦子,我想咱們這位陳市長會有更好的解決方案。”
陳莉似懂非懂,但也不好再繼續詢問。
下午六點,陳青辦公室。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陳市長,我是齊修遠。”
陳青手中的筆停了下來,專注度提了幾分,“齊處長,您好!”
“長話短說。”齊修遠的聲音比上次更沙啞,像熬了夜,“汜水縣那個案子,家屬同意檢測了。今天下午,村支書帶著你們的人去了家里,取走了剩余的那支疫苗。”
他頓了頓。
“但有個問題。那支疫苗的批號,和康護生物三年前那批被抽檢的批次不一樣。不是同一批。”
陳青沉默了一秒。
“您懷疑是替代品?”
“不是懷疑。”齊修遠說,“康護生物三年來換了六次生產地址,三次變更工藝參數,但批簽發合格率始終是百分之九十九點八。這個數據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的一直沒出過問題,一種是出了問題但被按住了。”
他頓了頓。
“我傾向于后一種。汜水縣那個案子,如果檢測結果出來確實效價不合格,說明這三年里,出問題的批次不止一個。”
陳青沒有說話。
“檢測結果要多久?”
“加急的話,一周。”
“齊處長,”陳青說,“您快退休了。這個案子如果牽出大的,您可能沒辦法親眼看到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齊修遠笑了。
那笑聲很輕,有點苦澀,但不刺耳。
“陳市長,我這輩子經手的案子,有一半以上沒能看到結果。但這不影響我查。查案的人,不是為了看結果,是為了不讓結果被藏起來。”
他頓了頓。
“一周后我給你電話。”
通話結束。
陳青握著手機,在座位上靜坐了很久。
郝娟的處理落地,開除了公職,沒有移送司法。
那不是寬恕,是另一個層面的警示:有時最大的懲罰,是讓你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過的東西,因為你而蒙塵。
九十七個項目開始清理,兩千四百萬財政專項資金待命。
高新華去見了李維明,劉亞平接了婦幼院,徐國梁把文件送到每間辦公室。
整風,不是靠開會,是靠每一次面對面的對話。
齊修遠的電話來了。
一周后,縣那支疫苗的檢測結果,可能撕開另一個口子。
兩條線,還在緩慢咬合。
次日上午九點,市紀委。
一份關于郝娟案的處理通報正式下發至全市衛生系統。
通報末尾附了一句話,不是標準格式,是陳青堅持加上去的:
“愿每一位醫者,在履行救死扶傷天職的路上,既能守住底線,也能被底線守護。”
下午兩點,市人民醫院召開全院中層干部會議。
高新華站在臺上,面前攤著那份通報,和衛健委關于規范合作項目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臺下。
心內科主任李維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支筆,沒有翻筆記本,只是望著窗外。
“今天的會議,只有一個議題。”
高新華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都聽得清。
“人民醫院從今天起,全面啟動合作項目規范清理工作。所有未招標的項目,一個月內完成合規整改;所有無法整改的項目,立即終止;所有涉及資金流向的疑問,向衛健委、審計局全面公開。”
他頓了頓。
“我知道在座有人覺得,這是自斷臂膀。財政給的錢夠干什么?夠發基本工資,夠維持運轉,但夠不夠留住人才?不夠。”
他掃視全場。
“但我今天要告訴大家的是,過去那種靠灰色地帶維系運轉的模式,到此為止了。”
“不是因為它不——道德。”
高新華的話說到這里,最后那兩個字咬在嘴邊好久才說了出來。
“是因為它不可持續。今天停了安康生物,明天還會有別的公司鉆進來。只要醫院的賬上還指著分成吃飯,我們就永遠在被人拿捏的位置上。”
他看著李維明。
“維明,你昨天問我,為什么不留你。我今天當著全院的面對你說:我不是不留你,是沒辦法用灰色留你。你能做的搭橋手術,私立醫院能給一百五十萬,我拿不出來。但如果你愿意留下來,我能給你的是——從今往后,你開的每一張處方,做的每一臺手術,都和灰色沒有關系。干干凈凈的。”
李維明沒有說話。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輕微的嘶嘶聲。
很久。
李維明放下那支筆。
“高院長,”他說,“您剛才說的那筆財政補款,兩千萬,什么時候能到?”
高新華看著他。
“正在制定分配細則。衛健委說,誰規范得快,誰先拿。”
李維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會議桌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黃。
清晨七點,蘇陽市。
洪山資本總部的寫字樓大堂比往常冷清了許多。
前臺的小姑娘低頭刷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推送新聞:“洪山資本宣布退出省內多項醫療健康投資,稱‘市場環境變化’”。
電梯到達五十八層,門開。
趙天野的辦公室門敞著,助理正在往紙箱里裝東西。文件夾、水晶獎杯、那套十二年的麥卡倫——只剩半瓶了,瓶口塞著原裝的軟木塞。
“趙總,這些需要帶走嗎?”
趙天野站在落地窗前,沒有回頭。
窗外是蘇陽的早晨,陽光穿透薄霧,在對面的寫字樓玻璃幕墻上折射出千萬道金線。
這座城市他看了十五年,從一片荒灘看到現在的鋼筋森林。
“放著吧。”他說。
助理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他。
“趙總,樓下有記者。”
“讓他們等著。”
趙天野從窗邊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三份文件:一份是今天凌晨發布的撤離聲明,一份是安康生物案的輿情監測簡報,還有一份是手寫的便簽,字跡潦草,是他的私人律師昨晚送來的。
便簽上只有一句話:“林州那邊暫時沒有新的動作。但疫苗那個案子,有人在翻。”
他拿起那張便簽,看了一遍,然后撕成四片,放進口袋。
“聲明發了多久了?”
“兩個小時。”助理說,“官網點擊量已經破十萬。財經媒體的轉載有三十多家。標題基本都是‘洪山資本主動清盤問題資產’。”
趙天野點了點頭。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
落地窗、真皮座椅、墻上那幅價值八十萬的當代油畫——是去年拍下來的,還沒來得及掛。
他轉身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手機震動。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趙總,安康生物的法人變更手續辦完了。新法人叫陳志遠,是原來安康生物的財務總監。持股全部轉讓,洪山資本零持股。”
趙天野沒有說話。
“還有,林州那邊今天上午要開新聞發布會,公布安康生物案的調查結果。據說會點名洪山資本是‘實際控制方’。”
“讓他們點。”趙天野說,“點完了,該切割的已經切完了。”
電梯到達一層。
門開,大堂里站著七八個記者,鏡頭齊齊對準他。
他邁出電梯,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微笑。
“趙總,請問洪山資本退出醫療健康領域的原因是什么?”
“趙總,安康生物案會對洪山造成多大影響?”
“趙總,有傳言說洪山資本曾試圖干預林州調查......”
趙天野站定,等所有問題都問完,然后開口。
“洪山資本一直致力于投資合法、合規、健康的產業。安康生物事件發生后,我們第一時間啟動內部審計,積極配合相關部門調查。退出是基于對行業前景的重新判斷,也是對投資者負責。”
他頓了頓。
“至于林州方面,我相信林州市委、市政府和相關部門會依法依規處理。洪山資本尊重一切合法監管。”
說完,他穿過人群,走向門口那輛黑色奔馳。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駛入早晨的車流。
沒有人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著那四片碎紙。
上午九點三十分,林州市政府新聞發布廳。
臺上坐著三個人:市公安局副局長施勇、市衛健委主任徐國梁、市市場監管局局長方志強。
臺下三十多家媒體,長槍短炮對準主席臺。
最后一排角落里,商英抱著手臂站著,她是來看的,不是來拍的。
施勇第一個發言。
他的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都停頓兩秒,讓記者們有足夠的時間記錄。
“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詐騙案,目前已偵查終結,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
“經查,該公司自2022年5月起,在林州地區以‘臍帶血儲存’為名,通過虛假宣傳、篡改溫控記錄、隱瞞樣本真實狀態等方式,騙取消費者財物。涉案金額2317萬元,受害群眾2347戶。”
他頓了頓。
“目前,犯罪嫌疑人趙康等8人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臺下響起一片按快門的聲音。
有記者舉手:“施局長,請問洪山資本在這起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
施勇看著那個記者。
“經查,洪山資本是安康生物的財務投資人,不參與具體經營。但在案件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安康生物林州公司的部分資金流向與洪山資本旗下基金存在關聯。相關線索已移交專案組進一步核查。”
又有記者舉手:“徐主任,請問衛健部門對這件事有什么反思?”
徐國梁往前傾了傾身。
“反思很深。”他說,“安康生物在林州運營一年多,簽約兩千多戶,衛健部門沒有及時發現風險、沒有有效預警群眾,這是失職。我代表市衛健委,向受害群眾道歉。”
他站起身,對著臺下鞠了一躬。
快門聲密集如雨。
發布會持續了四十分鐘。
最后一個問題是方志強回答的。記者問:“市場監管局下一步會采取什么措施,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方志強說:“我們正在聯合衛健委,建立‘醫療消費維權綠色通道’。整合衛健、市場監管、公安、司法力量,快速響應處置。從今天起,任何涉及醫療健康領域的消費糾紛,都可以撥打12315轉3號鍵,直接進入綠色通道。”
發布會結束。
記者們涌向臺前,試圖爭取更多采訪。
施勇、徐國梁、方志強被圍在中間,一遍遍回答著差不多的問題。
商英從角落里走出來,穿過人群,走向門口。
走廊里,她碰上了歐陽薇。
“歐陽市長。”她站定,“今天的發布會,分寸拿捏得很好。”
歐陽薇看著她。
“商主任今天不去問幾個問題?”
“我是來看的。”商英笑了笑,“看林州怎么處理這種案子。處理好了,是全國的范本;處理不好,是來年的教訓。”
她頓了頓。
“目前看,處理得還行。”
歐陽薇沒有接話。
商英轉身走了,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下午兩點,陳青辦公室。
施勇、徐國梁、方志強三人坐在沙發上。
面前的茶沒人動,已經涼透了。
陳青翻看著今天的發布會記錄,一頁一頁,看得很慢。
“資金流向那條線索,”他抬起頭,看向施勇,“洪山那邊有反應嗎?”
“有。”施勇說,“今天凌晨他們發了切割聲明,上午趙天野親自出面接受采訪,說辭和聲明一致——財務投資人,不參與經營,尊重監管。”
陳青點了點頭。
“他們算得很精。聲明發在發布會之前,先入為主。等我們公布調查結果,輿論已經被他們引導過一次了。”
施勇沒有說話。
“但那筆錢的流向,繼續查。”陳青說,“查清楚,不一定要現在用。等需要的時候,拿出來。”
他看向徐國梁。
“退款工作進展怎么樣?”
“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二。”徐國梁說,“兩千三百四十七戶,簽了兩千一百六十三戶。剩下的主要是聯系不上,或者人在外地。我們正在通過各種渠道找。”
“態度怎么樣?”
“大多數表示理解。”徐國梁頓了頓,“也有少數罵娘的。說政府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出了事才管。”
陳青沒有辯解。
“罵得對。”他說,“這件事上,政府確實慢了。”
他看向方志強。
“綠色通道,什么時候能上線?”
“系統已經在調試了。”方志強說,“下周一正式開通。同時開通的還有一個微信小程序,叫‘林州醫療消費維權’,可以在線提交投訴材料、查詢處理進度。”
陳青點了點頭。
“三個人,三件事。”他說,“施勇繼續查資金鏈,徐國梁盯緊退款和醫院規范,方志強把綠色通道做扎實。一個月后,我要看到階段性結果。”
三人起身離開。
陳青獨自坐了一會兒,然后撥通了嚴駿的內線。
“疫苗那個案子,有進展嗎?”
嚴駿的聲音壓得很低:“齊處長說,檢測結果最快后天出來。但今天上午,康護生物的人去了汜水縣,又去找死者家屬談過話。”
陳青的眉頭皺了一下。
“談什么?”
“說是‘人道關懷’,愿意給一筆補償金,讓家屬簽個諒解協議。”嚴駿說,“村支書攔住了,說事情沒查清楚之前,什么都別簽。家屬現在很猶豫,畢竟是村里人,抬頭不見低頭見。”
陳青沉默了幾秒。
“讓蔣勤派人去縣,和村支書一起做工作。就說,政府不會讓老實人吃虧。”
下午四點,市市場監管局。
技術科的小伙子們正在調試“林州醫療消費維權”小程序。
頁面設計得很簡潔,首頁只有四個按鈕:投訴舉報、進度查詢、政策法規、典型案例。
方志強站在后面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一個年輕人回過頭:“方局,有個問題。這個綠色通道開通后,投訴量肯定會暴增。我們人手不夠。”
方志強看著他。
“不夠就招人。招不到就加班。加不動了就找我。我不是坐辦公室的,隨時可以下來頂班。”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下午五點三十分,市衛健委。
徐國梁的辦公桌上擺著厚厚一沓退款確認書。
他一份一份翻看,每翻一份,就用紅筆在右上角打個勾。
兩千多份,翻得手指發酸。
翻到第一千七百多份時,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寫的確認書,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剛學寫字。
簽名欄里寫著三個字:張德勝。
備注欄里有一行字,也是手寫的,字跡和簽名一樣歪扭:
“錢收到了。謝謝政府。”
徐國梁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這份確認書單獨抽出來,放進抽屜最上層。
傍晚六點二十分,縣某村。
蔣勤的車停在村口,沒有開進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望著遠處那戶人家的燈光。
村支書老李站在車窗外,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下午三點,那兩個人來的。”老李說,“開一輛白色面包車,車牌是蘇陽市的。進門就說,是康護生物的人,來慰問家屬。帶了水果、牛奶,還有一個紅包,說是兩萬塊。”
“家屬收了嗎?”
“沒收。”老李說,“老太太說,人走了,要錢沒用。那兩個男的又說,簽個協議就行,證明公司和這件事沒關系。老太太不懂,差點就簽了。是她兒子從地里回來,攔住了。”
蔣勤點了點頭。
“人還在村里嗎?”
“走了。五點多走的。”老李說,“走之前去了一趟村委會,說想見見我。我沒見。”
他把那支煙點著,深吸一口。
“蔣支隊,這事不對勁。如果真是合規企業,為什么要急著讓家屬簽諒解協議?”
蔣勤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這幾天,麻煩您多盯著點。有任何動靜,隨時打我電話。”
老李點了點頭。
蔣勤發動車子,駛離村口。
后視鏡里,那戶人家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八點,陳青辦公室。
嚴駿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封面印著四個字:輿情專報。
陳青翻開。
第一頁是洪山資本撤離聲明的轉載情況統計。
三十七家媒體轉載,其全國性媒體兩家,省媒十二家,財經類媒體二十三家。
標題清一色的中性或正面。
第二頁是安康生物案發布會的報道情況統計。
二十一家媒體到場,已發稿十九篇。
標題集中在“林州公布臍帶血案調查結果”“兩千余戶受害家庭獲退款”等。
第三頁是網絡輿論傾向性分析。
正面評價占百分之五十一,中性占百分之三十二,負面占百分之十七。
負面評價主要集中在“政府監管失職”“處理太晚”“企業鉆空子太久”三個方向。
陳青看完,把專報放在一邊。
“疫苗那邊呢?”
嚴駿壓低聲音:“齊處長說,正在全力趕進度。”
隨即又把有人去了汜水縣找家屬的事做了匯報。陳青的目光銳利起來。
陳青沉默了幾秒。
“告訴蔣勤,如果檢測結果出來有問題,立刻控制證據,同時控制那輛白色面包車和那兩個去村里的人。”
“明白。”
洪山資本退了。
切割聲明發在發布會之前,先入為主,把‘被調查方’變成了‘主動清盤方’。
趙天野的算盤打得很精,但那條資金鏈還在,還在查。
兩千多戶受害家庭,退款完成了九成二。
張德勝那份手寫確認書,被徐國梁收進抽屜最上層。
第513章 規范草案(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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