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爺?”
李翼面色痛苦地吐露出聲。
天知道,他現在站在這里,腦子里的思緒是有多么的混沌。
李煜是族叔輩分,那李銘自然就是族爺爺。
關鍵不在于這越差越大的輩分兒。
反正需要管李煜叫‘族叔’,管李銘叫‘族爺爺’的又不止他一個人。
李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這才道,“云舒族姐......”
真正讓李翼瞳孔震顫的,恰是李云舒頭上扎好的墜馬髻。
他一眼就看到,那象征少女初為人婦的標志。
旁人可能無法理解。
但同為高石衛李氏旁支。
沙嶺李氏、順義李氏、常垣李氏,三支親族明里暗里往來不斷。
對李云舒的事情,出身常垣李氏的李翼對此就很有發言權。
都說旁觀者清。
沒有什么比一個打小就能吃瓜的小透明,更能理解這一幕的恐怖之處。
不管是李云舒嫁給別人,還是嫁給李煜,那都是足以讓李翼震驚的奇事!
想必,李翼和撫遠縣內的主簿趙鐘岳會對此事有頗多話題可聊。
......
常垣李氏主家,也是有女兒家的。
就比如李翼的二姐,李夕瑤。
按理說,他們打小啟蒙族學,同齡的大伙兒都是一塊兒讀書長大的。
按理來說,李煜身邊不可能就李云舒那么一個玩伴。
可事情就是如此。
也只有旁觀者才最明白,李云舒在其中發揮了什么樣的作用。
那個位置,是勝利者捍衛勝利果實的象征。
即便李夕瑤無意于此,但勝利就是勝利,不會因為別人的退縮而褪色分毫。
對李云舒而言,那個見面就管李煜叫‘小叔叔’的女子,毫無疑問是幼時的頭號大敵。
是讓她第一次產生緊迫感的......女子。
就好像有人要搶走她的玩具,初時全是占有欲作祟,倒是與感情無關。
但這都是后話。
作為殃及池魚的幼弟,李翼對此最心有余悸。
但那都是小孩子慪氣的可笑手段,倒也不值當他忌憚。
只是......李云舒成婚這件事本身,如果沒有把李煜的身影加在一塊兒,李翼倒也不會大驚小怪。
一切,直到李云舒下意識動作,親昵地挽住李煜手臂。
“你......你們......”
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李翼心底的那點兒僥幸,方才好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了個粉碎,甚至還踩了幾腳。
他的臉上仿佛被戴上了痛苦面具。
李翼張大了嘴,瞪著眼,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他們。
“你們......我......銘爺?!”
李翼求救似的目光投向李銘,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銘的眼睛羞愧地避了避,連帶著腦袋都微微低了些許。
在李翼看來,這跟點頭有什么區別?
他震驚,他不解,他恍然,他......釋然。
仔細想想,或許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情。
......
要不然還能怎么著?
李翼不和自已開解,難道要跳出來指摘李煜?還是李云舒?
這么大的事兒,他甚至不知道這兩個人是誰先起的心思。
李翼自認為在家中也算是個沒心沒肺的。
但此時此刻,他莫名理解了族中那些老頑固們的想法。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他現在是管李云舒叫‘族姐’?還是改口叫‘族嬸’?
一想到這個,李翼的臉色就苦的像個倭瓜。
‘造孽啊!’
李翼把話全咽了回去,只能縮著脖子,全當沒看見。
跟尸鬼比起來,這好像也不算是多大的事兒!
‘為了傳宗接代,為了延續香火......’
仔細想想,人都死光了,可不就只能和身邊人湊合過嗎?
’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啊!’
李翼只能這般告慰著自已。
連帶看向李煜的目光,都不由帶上了些許理解......和同情?
對此,幸好李煜沒看懂。
否則,也只能向他還以嗤笑。
這想出人頭地想入魔的家伙,哪知道體已女子的好處?
餓了有人喂,冷了有衣穿......
這事兒就像圍城,換個角度看便知滋味不同。
旁人只覺戰火連天,生靈涂炭。
可那城里城外的人,冷暖自知,不足向外人道也!
......
“諸位,進城!”
“今夜本官做東,款待諸位逃出生天!”
李煜在城門口熱情地招呼著一眾兵將入城。
“謝將軍——!”
“謝族兄——!”
他們興高采烈地回應,繼而滿懷激動地打量著城中的一切。
甕城內的殘骸早被打掃干凈,坊墻外的街壘也被拆了去。
街面干凈,但掩不住缺少人煙的戚靜,不由讓人有些失望。
他們沒有看到想看的那些東西。
生機、希望......
直到推開衛城的大門。
嶄新的一切,讓人恍惚間以為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豆腐!賣豆腐嘍——!”
“燒餅!新鮮出爐的燒餅——!”
“.......”
喧鬧聲,撲面而來。
對啊!這才是人間!
那種生機勃勃,萬物勃發的景象,近在眼前。
這才是......他們想回到的地方!
這才能......帶給他們依舊活著的感覺!
細心去看,不難發現這些做著吃食的店家,多是老弱。
城內男子從軍,女子織布。
那些在家中閑不下的老弱也會想法子去謀個生計。
有的漢子從軍,但全家死絕,又不想續弦。
軍餉越攢越多,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而有些人家,男子死絕,留下的婦人供養夫家二老,招不到贅婿,亦不想有負亡夫。
索性就試探性地做起了餐食生意。
一開始是在小院里悄悄摸摸地做幾個餅,拿出去‘賣’。
后來在城中官府的默許下,街巷旁荒廢的店鋪,又重新有了用處。
......
時日久了,那些煩于做飯的守城兵卒下了值,就回家中帶著一小袋糧食過來,找個熟識的店家坐下。
以物易物,就這么順理成章地運轉開來。
單身漢們用生糧兌熟食,既能盡快吃上口熱乎的,也能圖個方便。
店家則按著袋子里糧食的多少來供餐。
給的多,那餐食就豐盛些。
多供些腌菜、雀肉之類的小吃食,甚至有可能端上一杯酒釀。
若是少的,那樣式就只能寡淡些。
只有黍米飯亦或是粥食,再配上少許諸如釀醋一類的調味,多是看店家有什么。
店家就是在中間收了些‘加工費’、‘服務費’之類的余利和火耗,以養活老弱自個兒的吃食。
而在這套交易體系的背后,則是由官家縣丞——那位只存在于印章上的縣丞劉德璋來提供信譽背書。
實際上,則是由主簿趙鐘岳經手......
官家府庫作為市場存在的基底。
趙、高、佟、鄭等諸多大族為臂助,在百姓間攪弄聲勢。
由此才逐漸形成了運轉起來的市場繁榮之景,已有了昔日盛世的兩三分氣象。
以物易物的酒肆飯館讓軍餉流通到缺糧的人手中,總比一直靠賑濟粥吊命要強得多。
對此,李煜走時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才由此而推廣開來。
他眼下重新回到撫遠,這效果看起來倒是著實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