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再沒人離去,李煜這才開口道,“諸位既然留下......”
“那就先好好歇息兩日。”
“屆時,諸位隨本官回撫遠縣,自有兵甲發下,重編什伍行列!”
李煜垂眸環視眾人。
“如此,諸位可有異議?!”
李翼在臺下高呼,“吾高石李,唯族叔馬首是瞻——!”
繼而是一陣更比一陣高的喊聲。
“卑職等......以兄長馬首是瞻——!”
或許,下面某些同族兄弟的輩分比李煜只高不低。
只是如今寄人籬下,又怎敢以長輩妄居。
但凡感念李煜接納之情,總不至于如此不知禮數!
莫說是‘叔、爺’,便是讓李煜喚一聲‘兄長’,也是當不得了。
既如此,喊臺上的李煜一聲兄長,倒是挑不出錯來。
畢竟,他們都是如此稚嫩。
二十出頭的年紀,面相上反倒是很難辨出個大小。
......
李氏族眾入山,無疑是極大地壯大了李景昭的聲勢。
撫順衛諸位百戶武官,做事也是愈發的謹小慎微。
名義上的上司李君彥肯定是指靠不上的。
李氏族裔愈多,他這毛頭小子出頭之日便愈是沒什么指望。
輩分太小,誰來了都得喚他一聲‘彥弟’。
反倒不如屯將李景昭那般氣勢逼人。
諸將俯首,莫敢不從。
居其位,養其氣,如是而已!
......
三日后,李煜帶著一支隊伍離開北山,朝官道上的南驛而去。
這當中,以李氏族眾居多。
幾百人的隊伍,半數都是李氏族裔。
李煜帶上的護衛兵丁,除卻十眾親衛,就只有一隊步卒。
但除此之外,這支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著實不可小覷。
李氏族眾身上雖缺甲胄,然手中均配以刀槍護身。
俱不是等閑人士敢招惹的硬茬子。
便是遇上尸鬼,也沒幾個人懼怕的。
一路上,他們殺得多了,見得多了......
比起恐懼,心中更多的是不斷積蓄,卻又無從發泄的無名怒火。
“吼——!”
尸鬼愈發活躍,現在幾乎整個白日都是它們的活躍期。
而這個時間會在相當短的時間內越拉越長,直至夜晚也困不住它們冰冷的軀體。
屆時,便是軍伍行列也需避其鋒芒。
但現在......
眾人聞聽官道旁傳來的隱約動靜,更看見那些人影。
‘鏗——’
前隊步卒立住腳步,抽刀出鞘。
一伙兒被開路騎隊奔騰之聲引來的尸鬼,姍姍來遲。
恰是迎頭碰上后面尾隨的數百步隊。
“煜叔,不勞您費心,我們來!您就只管瞧好吧!”
李翼眼眸微沉,手中動作躍躍欲試。
李煜勒馬,看了看尸群規模,這才輕輕‘嗯’了一聲。
區區十幾具行尸,跑不起來的尸鬼,根本不足以重視。
“叔伯兄弟們,來幾個給幫著打打下手!”
只見李翼招了招手,頭也不回地往前,緩步迎了上去。
他身后前隊三十余眾,默然跟了上去,護住背身。
行軍打仗,大伙兒這輩子就是為了這件事而被家中操練,此時此刻,再熟悉不過。
他們自已會找著自已合適地位置,舉止皆是默契極了。
“嗬嗬——!”
兩股人潮相對而往,皆是步行接近。
尸鬼愈行愈是散亂。
有的尸鬼蹣跚倒下,絆倒幾個同類,又陸續掙扎起身。
動作僵緩,透著說不出的滑稽。
但沒人會因此而輕視它們。
那猙獰丑陋的外表下,藏著最為致命且無解的殺機——瘟疫。
李翼身后眾人已經圍成了三個小陣。
這天氣眾人舍不得用弓,長槍在前,短兵在后,步調始終很穩。
剛一接觸,尸群就消融無蹤。
‘噗嗤......噗嗤......’
長槍刺出,簡單的動作無不凸顯著使用者扎實的底子。
穩、準、狠。
一擊斃命,一觸即收。
如此周而復始,單是前陣李翼身邊的五個同伴,就在行進間將迎上來的尸群清了個干凈。
根本用不著后面兩個小陣族親的刀兵染血。
這個時候的尸鬼,在訓練有素的軍伍面前,實在是無足稱道。
隊伍中始終很平靜,仿佛方才發生的小插曲根本不值一提。
李煜在前隊后面看著,心中竟是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他只看到了與他同宗同源的親族,在數不清的生死相搏之后,對尸鬼的外表早已感到麻木。
那是一塊兒會咬人的爛肉,僅此而已。
但凡稍有同理之心,便會對這么一支哀兵涌上些許憐惜之意。
隊伍中的營兵還好。
倒是那些撫遠縣來的兵卒,紛紛對李煜的同族投以一絲隱含敬畏的目光。
不愧是李氏......
不愧是將門......
就好像,身為李景昭將軍的同族,他們如此英武就是應該的,一點兒不覺著驚訝。
值此危難之際。
忠誠和信仰,早就在人心中雜糅得分不出來了。
求神無用,告佛無門。
也就只有眼前這個摸得著看得見的身影,能帶著他們活下去。
在眾人眼中,‘景昭’這個字號是極好的。
此光明之途,一直走,走到盡頭,那便是他們眼中的昭昭天命!
......
步隊人馬一路暢行,直至撫遠縣外。
沿途也確實沒什么能阻礙他們腳步的東西。
看著這座城池,不少人竟是抹了抹眼角。
一座完好,且在活人治下的城池。
他們自從平壤潰敗,就再沒有見過了。
鎮江堡是個軍鎮堡壘,倒也算不得城池。
李銘早就收到城墻上哨卒傳回的消息。
攜李云舒在南門外候著。
“景昭,這是?”
李銘不解地指著李煜身后的‘乞丐軍’。
別看那棉服破爛,但里面都是上好的棉芯,更是他們用甲胄換來的‘寶貝’,始終是披在身上,不曾解下。
北上一時間拿不出那么多衣物,索性李煜也就沒再計較于這些細枝末節。
李煜湊近,小聲安撫道,“都是自家人......”
但是在李銘眼里,那一切實在是太扎眼了。
尤其是其中那幾桿破爛的大纛,那上面的‘李’字無比扎眼。
再加上騎隊先一步帶回來的消息,李銘霎時紅了眼。
“就回來這么點兒?”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已都不曾察覺的顫音。
但在李煜和李云舒耳中,卻是無比清晰。
“爹......”李云舒扶著李銘手臂,擔憂道,“您還好吧?”
李銘意識到失態,輕輕撇過了頭,抬手用衣袖胡亂抹了一把。
“沒事兒......爹就是......就是風大迷了眼!”
遙想昔日,親往沈陽府送別親子。
彼時李氏族眾兵強馬壯,其數比之今日,乃十數倍不止!
憶之其盛,更哀之!
思之其子,噫吁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