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一聽就是違心的話,誰不愛吃點甜的?
義爾格不再強求,他將巧克力掰成一小塊一小塊,比指甲蓋還小,分給在場的同袍。即使如此,那點東西也無法給整個三連每個人嘗那么一點,他已經不是小孩了,當初田瑞跟著陸北沖鋒打仗的時候比他還小,李光沫、金智勇、安永泰那群小子都比他還小。
互相謙讓著,班組長讓給戰斗員,老兵讓給新兵,轉上一圈下來錫紙包裝里的巧克力還有小半塊。
“不咋甜,跟蜜比差遠了?!?/p>
“沒麥糖好吃?!?/p>
“可不,天底下最好吃的還得是糖水雞蛋。”
趴在灌木叢后,董山東低聲叱責道:“小點聲,不說話能死?。俊?/p>
眾人將話給咽下去,有人閉眼凝神休息,有人抱著武器趴在草窩子里睡覺,輕重機槍手在調整射界,將槍口對準在野地里搭帳篷休息的日寇開拓武裝民團。炮排的人正在擦拭迫擊炮,兩門九十毫米迫擊炮,各戰斗班的擲彈筒手清點著擲榴彈和發射藥包。
躺在草地上的陸北抬頭看向夜空,一輪弦月掛在夜空之上,此時萬籟俱寂。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靜靜的看著夜空,天上星河斗轉,耳邊忽然傳來歌聲,是那群在野地里慶祝的開拓武裝民團在歌唱。
晚霞中的紅蜻蜓,請你告訴我~~~
你在那里呀,何時遇見你~~~
嫁到遠方的姐姐,別了故鄉不能回,音信也渺茫。
晚霞中的紅蜻蜓呀~~~
······
在曠野上,一名日寇開拓民團的少年舉著比他人還高的步槍,在夜色中獨自練習刺殺。周圍的同伴在享受食物,他回頭看了一眼,機械式地麻木踏步向前刺殺。
擦干淚眼,歌聲讓他想起很多,為了生計而遠赴他鄉,臨別時姐姐在夫家的責怪聲中將為數不多的糧食交給他,叮囑自己要創出一番天地來。
時間差不多了,眾人都鋪了毯子在篝火旁休息,那少年還在練習刺殺,端著步槍的手臂發酸生痛,短暫休息過后又舉著沉重的步槍繼續練習。下定決心要在明天的作戰中拿出本事,能夠讓教導官刮目相看,不能繼續麻煩別人了。
只有加入關東軍,家人才會有很好的待遇,就連部落長也會大加贊賞,或許會讓父親多管理幾十畝的土地,會讓家中的生活更好。
不知練習到什么時候,拖著疲憊的身體,餓著肚子坐在熄滅的火堆旁,少年蜷縮起來。
忽然,耳邊傳來馬蹄聲。
隨之而來的則是炮彈劃過天際的刺耳聲,與炮彈一同落下的還有如雨落般的子彈,輕重機槍的火舌肆意吞吐,曳光彈劃破夜空掃射。篝火被打得星火亂飛,殺傷榴彈落地,破片伴隨著血肉飛行。
少年爬起身,一顆照明彈升起。
白熾的光芒將夜晚的野地拉進黎明之中,營地兩側有馬隊迂回襲來,少年看著勢不可擋的騎兵頓時愣住,還未反應過來一發來自步槍的精確點射擊中他的耳朵,那本來是準備打在他腦袋上的。
他看見一貫威風凜凜的教導官被一串子彈撕碎,想必那就是教導官經常說的重機槍,他可是很出色的機槍射手。教導官說的沒錯,重機槍子彈打在四肢上會撕裂斷掉,腦袋會炸開。
子彈鉆進體內很小,但是背后突然炸開形成巨大的創傷。
看著往日高高在上的大人在槍彈中奔逃,他們也不過如此嘛!
少年看著副隊長整個人無力的癱倒在地,下意識捂著自己脖子上的傷口,每一次呼吸都越加困難,鮮血注入任憑雙手如何捂住也沒辦法制止,癱倒在地勾成一只大蝦似的。
也僅僅就是看了不到十秒鐘,頸部大動脈快速失血徹底讓他失去氣息,兩翼迂回沖擊的騎兵令日寇開拓民團畏懼,他們連反擊都沒有,丟下搶劫而來的財物牲畜向著南邊跑,活著的顧不上受傷的,受傷的顧不上死了的。
癡呆呆站在篝火旁,他看見逃跑的同伴被騎兵斬于馬下,看見騎兵用馬蹄肆意踐踏,從兩側迂回的騎兵徹底扎住口子,一部分騎兵下馬進行射擊。
輕重機槍的交叉火舌不停舔倒同伴,殺傷榴彈落下,擲榴彈在混亂的人群中炸開,牛羊瘋狂掙扎,雞鴨撲騰著翅膀,這倒不像是戰場,更像是家禽牲畜市場。
夜空上的照明彈幾升幾落,戰場上的槍炮聲漸漸停息,這意味著戰斗差不多結束。不少日寇開拓武裝民團的士兵遲疑地舉起雙手,他們聽過偽滿警察們說起抗聯優待俘虜,許多偽滿警察都是老油條,被抗聯俘虜數次毫發無傷跑回來繼續穿起黑皮當狗。
騎兵分作十數隊在野地里追逐尋找躲藏的逃兵,拉起偌大的騎兵陣列緩緩收縮包圍圈,將躲藏的敵人驅趕出來,遇見倒地的尸體彎腰用馬刀奮力一戳。
那些遲疑著緩緩舉起雙手的開拓團武裝士兵并沒有受到優待,事實上他們心里也不確定是否能夠得到抗聯的優待,他們不可能在陸北手里得到優待。這不是殺害俘虜,這叫血債血償,叫罪有應得。
他們本該有此待遇,騎兵隊攜帶著用來鍘草料的鍘刀又有了用武之地,陸北心善見不得這些,還好天黑也看得不切實。
那隨著殘余日寇開拓團武裝士兵舉起手的少年被推搡著,跪在泛著余燼的篝火旁,一柄刺刀從胸口伸出,背后被人踢了一腳。一刀下去,那家伙疼得直打滾,哀嚎著捂住胸口,轉過身捂著胸口一點一點挪動。
擺動著無力的手臂,被人用刺刀扎就是這樣,一下不會立即死亡,直到肺部出血,血液累積在胸腔。積血壓迫肺部胸腔,導致呼吸困難渾身發冷,最終死于失血性休克。
那家伙哭喊著,冰冷的刺刀觸碰到胸口,想要用手挪開卻是那么無力,隨著力道越來越大,并不鋒利的刺刀順著肋骨間隙扎了進去,持槍的手扭動將心臟絞碎。
撲棱著的公雞安靜下來,似乎感受到什么,扯著嗓子大聲鳴叫。
東方,天邊升起一絲魚肚白。
陸北躺在草地上,唯一能動彈的右手抓著一只蚱蜢,扭著蚱蜢的腿,那玩意兒無力蹦跶著,直到雙腿都留在陸北手里,斷尾求生般蹦跶到三四米開外的草地里。
義爾格將步槍掛在肩上,扭頭對陸北說:“我剛才打中一個,真真的,我槍一響,那家伙就躺下了,我又補射了一槍,沒瞧見爬。
我得看看,你待這里別動,我看一眼就回來。”
“去吧。”
“我不跟呂主任告狀了,只有你上前線我才能有機會打日本人?!?/p>
“那還有很多次機會。”
義爾格爬起身又縮了回來:“我還是不去了,你以后也不能跑前線指揮戰斗,昨晚把我嚇壞了,要是敵人發現咱們怎么辦,這種事還是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