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霎時安靜下來,只余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了因依舊坐在原處,身影在墻壁上投下靜默的輪廓。
念安侍立在側,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他望著師尊平靜的側影,那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一種混合著恐懼、不舍與茫然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翻騰沖撞。
終于,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干澀而微顫地打破了沉寂:
“師尊……真的……非去不可嗎?”
了因聞聲,緩緩抬眼看向他。
燭光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跳動,映出了念安緊繃而蒼白的臉。
看著徒弟眼中幾乎要溢出的擔憂,了因眼角忍不住蔓上細密的褶皺。
“到底是長大了,”他聲音溫和,帶著些許喟嘆:“知道擔心為師了。”
念安聞言,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鼻尖有些發酸,他拼命忍住。
了因望著念安如今已顯挺拔的身影,目光仿佛穿過了歲月長河,落回久遠的從前。
“當初為師收你為徒時,你才這么高。”
他抬手在身前比劃了一個小小的位置,聲音里浸著回憶的微暖:“瘦瘦小小的,鼻尖還掛著清涕,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層薄霧般的柔光:“沒想到……轉眼就這么大了。”
說罷,了因緩緩起身,走到念安身側停下。
他抬起手,掌心輕輕落在徒弟肩上。
念安身體微微一震,抬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師尊的視線里。
四目相對,念安能清晰地看到師尊眼中映出的、自已惶然無措的臉。
也看到師尊眼底那深藏其下的、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你自幼便在為師身邊長大,于你成長之際,為師除了傳你武功、為你講法之外,卻多是在崖邊枯坐,少有陪伴。”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澀然:“你……不會恨為師吧?”
念安渾身一僵,仿佛被這句話刺中了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他不敢再與師尊對視,倉皇地垂下眼簾,盯著地面,聲音因急切而有些發哽:“師尊傳我武功,教我識字明理,時常為我講法開悟,授我安身立命之本。師恩如山,弟子永世不敢忘,豈敢……豈敢有半分怨懟?”
“不恨就好。”
“不恨就好。”
了因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
但無數話語涌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表達,最后只能又被他無聲地壓了回去。
他的手在念安肩上輕輕捏了捏,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今夜興致好,”了因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點罕見的輕松:“為師親手做頓素齋給你嘗嘗。不過……”
他略作停頓,眼中掠過一絲悠遠的追憶,像是望見了許多年前的煙火:“許久沒做了,手藝怕是有些生疏。你來給為師打打下手,如何?”
念安猛地抬起頭,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水汽,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驚得有些發愣。
師尊……親自下廚?
這在他記憶里是絕無僅有的事。
他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直到對上師尊那雙含著淺淡笑意的眼睛,才慌忙點頭。
“是,弟子遵命。”
師徒二人一前一后離開了禪房。
后來,在念安漫長的記憶里,這一夜被反復描摹、珍藏,成為他記事以來最開心、也最溫暖的一夜。
不僅是因為他嘗到了傳聞中“天下第一”的素齋。
更是因為這桌素齋,是他與師尊并肩立于灶臺前,親手完成的。
他記得自已笨拙地清洗菜葉,師尊在一旁溫和指點;記得油鍋微熱時,師尊挽袖執勺的專注側影;記得煙火氣中,師尊偶爾投來的、帶著笑意的目光。
用飯時,燭光搖曳。
師尊不斷為他夾菜,又為他添飯,口中說著“多吃些”、“正在長身體”。
他看著碗里的飯菜堆得小山也似,心中卻暖得發脹,鼻尖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來自師尊的溫暖與關切。
那一夜,他躺在榻上,回味著舌尖殘留的鮮美與心頭滿溢的暖意,久久無法入睡。
只可惜,那夜的溫情如同曇花一現,月光下的露珠,晨曦一來,便消散無蹤。
師尊依舊是師尊,是那個威震天下、佛法武功皆臻化境的自在佛主。
自那日后,師尊雖不再終日于崖邊枯坐,而是將所有的目光與心力都投注在了自已身上。
晨課晚修,練武參禪,督促之嚴格,近乎苛刻。
念安的心緒漸漸變得復雜起來。
這般朝夕相伴、耳提面命的日子,他曾暗自期盼了無數個日夜。
可如今,師尊的目光終于長久地落在他身上,他卻生出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以及……一絲隱秘的惶恐。
時光如白駒過隙,倏忽已是數月。
這一夜月隱星沉,禪房內燭火搖曳,映著師徒二人對坐的身影。
“念安,”了因忽然開口,聲音如靜水流深:“這些年,為師與你講的佛理,你可有所領悟?”
念安心頭一震,隨即涌上深深的惶恐。
“弟子愚鈍……怕是……怕是辜負了師尊多年心血……”
了因聞言,只微微搖頭。
雖未言語,那眉宇間一閃而逝的失望,卻讓念安牙關緊咬,指節泛白。
“念安,你隨我修行這些年,可曾想過,何為佛法真諦?”
念安一怔,忙垂首恭答:“弟子愚鈍,只知佛法浩瀚,經藏如海,真諦當在其中勤求而得。”
“錯了!”
二字如驚雷炸響。
“佛法真諦,不在文字,不在言語,更不在那汗牛充棟的經卷之中。”
“經文萬千,不過是渡河的舟筏,登山的杖履。而為師這些年與你講的,是理,是路,是引你見月的手指。但真正的‘月’,需你自見。”
他頓了頓,目光如深潭映月,望進念安眼底。
“你若能真正參透,便可抵達‘一聞即悟’之境。到那時,縱是未曾讀過的佛經,只聽一遍,亦能照見其深意,如鏡映物,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