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期?!’
坤隆法王猛地從蒲團上站起,臉上血色盡褪,嘴唇不住地哆嗦,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空閑老僧手中那串摩挲了數十年的念珠‘啪’地一聲崩斷,檀木珠子四散滾落,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了因,枯瘦的身軀難以抑制地微微發顫。
其余幾位大僧正更是心神俱震,氣息翻涌紊亂,禪房內一時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凝成了實質的寒冰,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唯有散落的念珠,在光潔的地面上斷續滾動,發出零星而空洞的輕響,每一聲都似敲在眾人繃緊欲斷的心弦之上。
‘師尊……半年后……死期?’
‘這怎么可能!’
念安幾乎無法相信耳中所聞。
自家師尊雖失一臂,但修為通天,神通具足——神足通往來無礙,天眼通照見三世。
這茫茫塵世,誰能取他性命?又是什么樣滔天的大劫,竟讓師尊窺見未來之后,仍直言是“死期”?
念安自修煉《龍象般若功》后,一身氣血遠超常人,體魄如烘爐,可此時聽聞師尊死期將至,竟覺四肢百骸寒意陡生,手腳冰涼,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他猛地抬頭,望向端坐上首的了因,那雙總是平靜深邃、仿佛能容納一切悲喜的眼眸,此刻在念安看來,卻讓他心口揪緊,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酸楚涌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
“師尊……”
他喉頭哽咽,情不自禁的輕喚了一聲。
了因轉眸看向他,目光溫沉,對他輕輕頷首,隨即再度望向眾人。
“當年那人阻我回寺,并非善意,而是想施恩于我,好在將來某個關頭……讓我站在他們那一邊,助他們‘奪人’?!?/p>
空閑老僧瞳孔驟縮,失聲道:“佛子是說……您將會……應劫于那‘奪人’之戰中?”
了因緩緩點頭,印證了空閑的猜測。
“不可!”
坤隆法王幾乎是從喉嚨里吼出這兩個字。
“佛主!那人我們不要!什么氣運之子,什么世界晉升,與我大雪隱寺何干?您也不要去!我們緊閉山門,封寺不出,任他外界天翻地覆!”
其余幾位大僧正也紛紛附和,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決絕。
是啊,既然知道是死局,為何還要踏入?避開便是!
了因聞言,卻是搖頭一嘆,那嘆息聲里帶著幾分宿命般的蒼涼。
“世間諸事,你若不知、不看,便有千萬條路可走??梢坏┛戳?、知了……那便如同踏入了一條既定的河流,看似仍有兩岸,實則水流的方向,早在你垂目望見它的那一刻,便已注定?!?/p>
“今日或許可以躲過,但因果已見,躲的了一時,卻躲不過一世!”
“那……那該如何是好?!”
一位脾氣火爆的大僧正急得直捶地面:“躲也躲不過,難道……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佛主您……走向那……”
那個“死”字,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禪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沉重的絕望如潮水般漫上每個人的心頭。
了因緩緩抬起手,向下虛按,一股溫潤平和卻又不容置疑的力量彌漫開來,讓眾人激蕩的心緒稍稍平復。
“諸位且靜心。”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力量。
“這一局棋,非是今日才落子。早在久遠之前,便已有人算定乾坤,布下經緯。貧僧懵懂前行,不知不覺間,已入他人彀中。行至如今,腳下就只剩這一條……避無可避的窄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絕望而焦灼的臉,話音一轉:“然而,路雖注定,結局卻未注定。流水雖向一方,河中磐石亦可分波;既定之軌,未必不能生出變數?!?/p>
空閑老僧渾濁的眼眸驟然爆發出精光,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佛子……您的意思是,這死局……可解?”
了因微微頷首:“貧僧所見‘死期’,乃是天機映照下,所窺見的諸多可能中,最大、最清晰的一道軌跡。然,最可能的軌跡,未必就是……唯一的終局。”
“有其他可能就好!有其他可能就好??!”坤隆法王長舒一口氣,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追問道:“佛主,既如此,您打算如何行事?我等該如何助您?”
了因的目光變得深邃,他緩緩道:“既然躲不過這場‘奪人’之爭,那便……主動入局?!?/p>
“主動入局?”幾位大僧正面面相覷。
“不錯。”了因的視線,在眾人臉上掠過,最終,落在了念安身上:“貧僧打算,去將那氣運之人……奪過來。”
念安正因師尊的話而心潮起伏,忽覺師尊目光落在自已身上,不由得一怔,茫然抬頭。
他完全不明白,師尊要去爭奪那氣運之人,為何會看向自已?這與自已又有何干系?
坤隆法王卻已急聲道:“佛主!那人既是各方爭奪的焦點,牽扯氣運與世界未來走向,爭奪他,無異于火中取栗!這……這豈不是自蹈死地?”
了因聞言,嘴角竟泛起一絲極淡、卻意味難明的笑意,那笑意中似有勘破的淡然,也有一絲銳意。
“自蹈死地?”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平靜無波:“于貧僧而言,此局既入,八成兇險與九成兇險,又有何本質區別?無非是劫數深淺罷了,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雖輕,卻帶著磐石般的篤定,與一絲沉寂多年終將出鞘的鋒芒:
“貧僧枯坐摩崖峰頂十年,觀云海聚散,聽風雪輪回,也并非……全然白坐。”
直到深夜,那扇沉重的木門才被吱呀一聲推開。
先走出來的是坤隆法王,他素來威嚴的面容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敗的塵土,眉頭緊鎖,連步伐都顯得比平日滯重幾分。
緊隨其后的空閑老僧等人,亦是面色沉凝如水,彼此間并無言語,只余下幾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廊下的夜風里。
最后一位大僧正反身輕輕合上房門,將滿室的凝重連同那跳躍的燭光,一并關在了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