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太和殿內燈火輝煌。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舞姬們水袖翩躚，身姿曼妙，在殿中央旋轉起舞，如一朵朵盛開的鮮花。
席間觥籌交錯，一派歌舞升平。
御座之上，霍臨面容冷峻，威儀天成，心里卻在悄摸摸吐槽。
【年年都要跳上這么一出，一點新意都沒有，朕都看膩了。】
【那領舞轉圈時袖子差點甩到王尚書臉上，瞧王尚書看的，酒都灑了。】
【嘖，這曲子軟綿綿的，聽得朕快睡著了。】
姜嬛聽著他這表里不一的內心戲，差點破功。
她趕緊端起面前的玉盞，假借抿一口溫水，掩飾上揚的嘴角，結果喝得急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
霍臨幾乎是立刻轉過了頭，眉頭緊皺，緊張無比。
他輕輕拍著姜嬛的背：“怎么樣？要不要緊？”
姜嬛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趕緊擺擺手：“沒事沒事，就是喝急了，你別大驚小怪的。”
她悄悄指了指臺下，“大家都看著呢。”
霍臨聞言，掃過臺下，果然見不少大臣和妃嬪都悄悄望向這邊。
他面色不變，收回目光，但拍著姜嬛背的手卻沒停。
“看便看，你身子要緊。”
姜嬛心里一暖，嗆咳也漸漸平息下來，拉了下他的衣袖。
“真沒事了，快坐好，節(jié)目還在演呢。”
霍臨這才收回手，重新端坐，恢復了一貫的冷峻模樣，只是余光仍時刻留意著姜嬛的狀況。
殿中的歌舞一輪接一輪，頌圣的詩詞一首接一首，流程冗長而刻板。
霍臨耐著性子，維持著帝王的威儀，內心卻早已飛回了只有他和姜嬛兩人的未央宮。
【待會兒回去，定要讓小廚房給她做碗熱乎乎的餛飩當宵夜。】
【朕同她一起吃，過個只有我們兩人的新年。】
隨著時間的推移，宴會進行到高潮，殿外夜空被驟然點亮。
巨大的煙花拖著耀眼的尾光呼嘯著騰空而起，在墨藍色的天幕上轟然綻放，剎那間化作萬千流星金雨，絢爛奪目，將整個皇宮連同其上的夜空都照得如同白晝。
殿內也隨之響起一片壓抑著的驚嘆聲。
“走走走，咱們也看看去，去晚了就放完了。”
姜嬛眼睛一亮，臉上洋溢著歡喜，拉著霍臨的手就興奮地站了起來，想要去殿外廊下看得更真切些。
霍臨由著她牽引，小心護在她身側。
璀璨的煙花接連炸響，點亮夜空，如同絢麗的畫卷，引來陣陣驚嘆。
“真好看！”姜嬛仰頭望著，眼中映照著璀璨光芒，輕聲贊嘆。
“嗯。”霍臨低應一聲，目光卻落在她被煙花照亮的側臉上。
她的睫毛纖長，鼻尖被凍得微微發(fā)紅，仰起的脖頸線條優(yōu)美，整個人在煙花的背景下，美好得不似凡人。
【人比煙花好看。】
他心道，手臂看似隨意地搭在欄桿上，實則將她護在一個安全的空間里。
【明年得讓匠作監(jiān)研究些新花樣，兔子、小鹿的形狀，她應該會喜歡。】
【到時候等崽崽們會跑了，朕還可以帶他們一起來放，肯定熱鬧。】
姜嬛聽著他內心這些簡單而溫暖的盤算，感受著他沉穩(wěn)的氣息，內心充滿安寧。
然而，在這極致的絢爛和被守護的寧靜之下，她心底卻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這寧靜太過完美，仿佛暴風雨前最后的平靜。
她說不清，只下意識地往霍臨身邊靠得更緊了些。
霍臨察覺到了，手臂收得更穩(wěn)，低頭看她。
“冷了？還是累了？回去？”
姜嬛搖搖頭，壓下那絲莫名的心緒，仰頭對他笑了笑：“沒有，再看一會兒，多好看啊。”
她依偎在霍臨堅實的懷抱里，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沉穩(wěn)心跳，那不安似乎被暫時驅散了些許。
直到最后一朵煙花在夜空中黯然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硝煙味和滿地碎紅，宮人們開始有序地引導賓客退場。
盛宴終散，回到未央宮，卸去一身繁重禮服釵環(huán)，姜嬛只覺得疲憊又滿足。
霍臨細心照料她洗漱安歇，看著她沉沉睡去，才悄悄起身去外間處理積壓的政務。
只是夜深人靜，姜嬛卻陷入了一個雞飛狗跳的夢境中。
夢里，有兩個約莫兩三歲、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他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烏黑柔軟的頭發(fā)，白皙的皮膚，那眉眼、唇鼻，簡直是霍臨的縮小翻版，甚至連抿著小嘴巴時那副故作嚴肅的小模樣都如出一轍。
其中一個，穿著寶藍色的小錦袍，正吭哧吭哧，手腳并用地試圖征服那座高大的多寶格。
他撅著小屁股，努力踮著腳，小胖手搖搖晃晃地伸向最上面一層擺放的白玉螭龍鎮(zhèn)紙。
另一個，則穿著同款的緋紅色小錦袍，不知從哪里摸來一支蘸飽了濃墨的狼毫筆，正笑嘻嘻邁著不太穩(wěn)當的小步子，朝著墻壁上懸掛著的一幅前朝名家山水畫沖去。
“哎哎哎屁股又癢了是不是，不興在這兒搞破壞啊！”
姜嬛在夢里急得大喊，想上前阻止那個攀高的小家伙，又想攔住那個準備揮毫潑墨的小混蛋，卻發(fā)現自己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
爬多寶格的那個，聽到她的喊聲，居然回過頭來，沖她咧嘴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奶聲奶氣地邀功。
“母妃，看，高高。”話音未落，他腳下踩著的那個抽屜猛地一滑。
而那個舉著毛筆的小家伙，根本對她的阻止充耳不聞，踮起腳，毫不猶豫地一筆就朝著畫上那意境悠遠的遠山劃了下去。
姜嬛只覺得眼前一黑，血壓一路狂飆，從夢中驚醒，彈坐起來，心臟砰砰狂跳，額頭上竟驚出了一層薄汗。
窗外月色朦朧，殿內一片寧靜，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里面的小家伙們似乎被她的劇烈動作驚醒，不滿地輕輕踢動了幾下，力道不小。
姜嬛：……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回想起夢里那兩張酷似霍臨的小臉和那雞飛狗跳的場景，一陣無語望天。
不會吧，這難道是什么預知夢嗎？
那她心心念念的龍鳳胎還能實現嗎？
要了親命了，這要是真來倆縮小版的，就這鬧騰勁，以后未央宮，不，整個皇宮，還能有安生日子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