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了。
太陽照在海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蘇建國推開車門,腳剛落地,一股子腥咸的海風迎面吹來。
這里是藍島。
比起龍都的干冷,這的空氣里濕漉漉的。
路邊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倒是遠處的醫院那里紅瓦綠樹,修得跟畫里似的。
“咔噠。”
身后傳來一聲脆響,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蘇建國沒回頭,嘴角扯了一下。
“收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把那個紅色的稻香村禮盒拎在手里,掂了掂。
“蘇帥。”
陳沖從駕駛座探出頭,眉頭緊擰,手按在腰間。
“您一個人上去,我不放心。”
“不放心?”
他哼了一聲,伸手拍了拍那個紅盒子。
蘇建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
“那家伙,被人捧了兩句‘銀狐’,還真以為自已成精了?”
“論算計,他不如劉建軍。”
“論狠勁,他不如老錢。”
“充其量,就是個躲在洞里不敢露頭的大耗子,不足為慮。”
蘇建國拍了拍陳沖的肩膀。
“你在車里等著。”
“把車頭調好,暖風別關。”
“等我辦完事,咱倆去海邊找個排檔,喝兩杯青啤。”
陳沖看著老首長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把手從懷里抽出來,立正,點頭。
“是。”
……
進了醫院,住院部三樓,電梯打開。
兩個站崗的衛兵,腰桿筆直,手里握著鋼槍。
看到一個老頭拎著點心盒子晃悠過來,正要伸手攔。
蘇建國沒廢話。
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紅本。
啪的一下,甩開。
金色的徽章,硬質的鋼印,還有那個特殊的編號。
衛兵看了一眼。
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軍部最高級別的特別通行證,整個大夏,拿著這玩意兒的人,兩只手都能數過來。
“首……首長好!”
兩個衛兵慌亂地立正,敬禮的手都有點僵硬。
“行了。”
蘇建國收回證件,揣進兜里。
“張鎮海,老張在哪個屋?”
“報……報告首長!張老在特護一區,301房!”
蘇建國點點頭,邁步往里走。
沒人敢攔,也沒人敢查那個紅色的點心盒子。
走廊里很靜。
只有蘇建國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噠,噠噠。
到了301門口,蘇建國停下腳,深吸了一口氣。
那種屬于戰場的硝煙味,似乎又在他鼻尖縈繞起來。
他伸手,沒敲門。
直接推開。
……
病房里。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
病床上,躺著個老人。
那是真瘦。
臉頰凹陷,顴骨高聳,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旁邊的監護儀上,綠色的波浪線不緊不慢地跳動著。
聽到動靜,老人費勁地轉過頭。
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蘇建國的一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老張!”
蘇建國大步走過去,臉上堆起了笑,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
“你瞧瞧,誰來看你了?”
床上的老人愣了兩秒。
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兩聲含混的動靜。
“蘇……蘇帥?”
張鎮海掙扎著想坐起來。
蘇建國幾步跨過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來,又在他背后墊了個枕頭。
“別亂動,身上還插著管子呢。”
蘇建國把紅盒子放在床頭柜上。
那是除了醫療儀器外,唯一的亮色。
“你怎么……怎么來了?”
張鎮海的聲音很虛,但他抓著蘇建國胳膊的手,勁兒倒是不小。
枯瘦的手指頭,死死扣著蘇建國的皮襖。
“大過年的,突然就想看看老戰友,不行嗎?”
蘇建國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打開了那個盒子。
一股子油香味飄了出來。
“龍都稻香村的,昨兒剛出爐,還有幾塊是老陳家的黃豆酥。”
“我知道你這兒伙食好,什么海參鮑魚都不缺,但這口老味道,你肯定饞。”
蘇建國捏起一塊黃豆酥,遞過去。
張鎮海看著那塊酥皮點心,神色復雜。
“護士……護士不讓吃……”
他嘴上這么說,手卻顫巍巍地接了過去。
“去他娘的護士。”
蘇建國也捏起一塊,塞進自已嘴里,嚼得嘎吱響。
“咱倆這歲數,活一天少一天。”
“當年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那是為了啥?除了做點正事,剩下的不就是為了想吃啥吃啥?”
“吃!”
蘇建國從兜里掏出一包特供煙,抽出一根,給張鎮海點上。
也不管墻上那個顯眼的“禁止吸煙”標志。
煙霧騰起。
屋里的氣氛,一下子從冷冰冰的病房,變成了幾十年前那個煙熏火燎的指揮所。
張鎮海咬了一口黃豆酥。
渣子掉了一身。
他也不在意,貪婪地吸了一口煙,嗆得直咳嗽,但臉上的血色倒是好了幾分。
“咳咳……蘇帥啊。”
張鎮海靠在枕頭上,眼神有些迷離。
“還是你好啊。”
“這么多年了,也就你還記著我這一口。”
“不像那些個小輩,來了就是送花籃,說廢話,連根煙都不敢給我遞。”
蘇建國笑著,看著他吃,看著他抽。
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憐憫,又像是審視。
“最近外面的事兒,聽說了吧?”
蘇建國隨口問道,又給他遞了一塊牛舌餅。
張鎮海點了點頭,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聽說了。”
“那個‘一言為定’……搞得好啊!”
張鎮海有些激動,手里的煙灰抖落在被子上。
“早就該這么干了!”
“那幫小鬼子,就是欠收拾,這次股市崩盤,再加上咱們海軍在那邊的演習……”
“我看那女人,終究是撐不了多久。”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那個當年料事如神的銀狐又回來了。
“老蘇,你這手棋,下得硬氣!”
“給咱們這幫老骨頭長臉!”
蘇建國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張鎮海那張微微泛紅的臉。
心里那塊冰,更硬了。
要不是一遍又一遍的比對過那些絕密資料,蘇建國差點就信了眼前這個熱血沸騰的老戰友。
“是啊,長臉。”
蘇建國淡淡地接了一句。
他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那種壓迫感,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還有個事兒,估計你也聽說了。”
蘇建國盯著張鎮海的眼睛。
“劉建軍,前天晚上,走了。”
屋里的空氣,稍微凝固了一下。
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跳了一下。
98,變成了105,110,115……
張鎮海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聽說了,好像是心梗。”
張鎮海把剩下的半截煙按滅在床頭柜的水果盤里。
“哼,那是報應。”
他表情嚴肅,甚至帶著點義憤填膺。
“我都沒想到,他竟然藏得這么深。”
“通敵叛國……這是人干的事兒嗎?”
“當年咱們多少兄弟,是因為情報泄露死的?”
“原來根子都在他身上!”
張鎮海咬著牙,眼角都在抽搐。
“惡人自有天收!”
“他死在秦城,那是便宜他了!要是早兩年讓我知道,老子親手斃了他!”
那股子正氣凜然,那股子恨鐵不成鋼,情感上簡直天衣無縫。
蘇建國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
像是潮水退去,露出了底下猙獰的礁石。
“是啊,惡人自有天收。”
蘇建國重復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很輕,卻又仿佛很沉。
他伸出手,在那盒點心里面翻了翻,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終于摸到了,是金屬的觸感,冰涼,堅硬。
蘇建國稍作沉吟,終究沒拿出來。
他只是把手停在了那里,搭在那黑漆的金屬面上。
然后,抬起頭。
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剛才的老友重逢,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雖然劉建軍是個混蛋。”
蘇建國冷冷地開口。
“不過,我覺得……”
“你甚至還不如他。”
話音落地。
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這間充滿暖意的病房里。
張鎮海正要把第二塊黃豆酥往嘴里送。
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見了鬼。
“啪嗒。”
那塊酥得掉渣的黃豆酥,從他指尖滑落,掉在潔白被單上。
碎成一堆黃色的粉末。
張鎮海慢慢抬起頭,脖子僵硬。
他還是那張臉。
但那上面的驚訝、憤怒、熱血,在這一瞬間,全部褪得干干凈凈。
只剩下一層慘白的皮。
那雙眼睛里,驚駭已經藏不住了。
他死死盯著蘇建國,盯著蘇建國那只停在盒子里的手。
那一刻。
這個被稱為“銀狐”的智將。
終于聞到了……那股藏在點心香氣底下的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