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作戰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一股濃烈的煙草味順著門縫涌了出來,瞬間被走廊里的冷風攪散。
蘇建國緊了緊身上的老皮襖,邁步走了出來。
身后,錢振國和幾位同樣熬紅了眼的老同志陸續起身。
“行了,都散了吧。”
蘇建國擺了擺手,聲音里帶著熬夜后的沙啞,做了補充:
“初五了,不管是破五還是迎財神,哪怕天塌下來,只要那個瘋婆子不再發神經,你們就輪流瞇一會兒。”
“老王,你盯著東邊。”
“老趙,南邊那幾艘潛艇的動向,別跟丟了。”
“大過年的,讓咱們大夏的老百姓,睡個踏實覺。”
王欽城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珠子,咧嘴一笑:“你蘇帥就放心吧,只要我老王還喘氣,一只蒼蠅也別想飛進來,你也好好休息,過個好年。”
蘇建國點點頭,轉身走進電梯。
樓下,黑色的紅旗專車早就停在風雪里。
車身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
蘇建國拉開車門,鉆進后座。
車里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點燥熱。
“蘇帥。”
駕駛座上的陳沖回過頭,那張平時像石頭一樣冷硬的臉上,難得帶了點笑模樣。
“這個點兒還要跑長途,辛苦你了。”蘇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捏了捏鼻梁。
“您客氣了。”
陳沖熟練地掛擋,松手剎,“這路我不跑,誰跑?也就是我熟悉那些老林子里的道。”
車子緩緩滑出軍部大院,大燈刺破了漆黑的夜幕。
外面還在飄雪,雨刮器“嘩嘩”地刮著,節奏單調而催眠。
陳沖一只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在副駕駛座上摸索了一陣,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子。
嘩啦一聲。
“剛才警衛員送來的。”
陳沖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蘇建國,“說是老陳家剛寄過來的黃豆酥,正好路上可以墊墊肚子。”
蘇建國一愣,接過袋子。
打開。
一股油脂混合著麥芽糖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車廂。
蘇建國捏起一塊,掉了一手的渣。
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就看看……老陳家的手藝有沒有長進。”
蘇建國把那塊酥餅塞進嘴里,嚼得嘎吱響,“這味兒不錯,比當年正宗了些。”
“陳沖啊,你是不知道。”
蘇建國一邊嚼,一邊指著那袋子,“二十多年前的雪山上,老陳家里也是寄了這么一袋子這玩意兒。”
“那時候餓啊,連老鼠都抓不到。”
“我和老王,還有劉建軍那個混蛋,加上老陳,十來個人。”
“跟瘋了一樣搶這幾塊黃豆酥。”
“結果呢?”
蘇建國咽下嘴里的東西,苦笑著搖搖頭,“那黃豆沒炒熟,再加上受了潮,我們五個人,愣是拉了三天的肚子。”
“那個臭啊……陣地上全是那個味兒。”
“連對面的敵人都以為我們用了什么生化武器。”
陳沖在前頭開著車,也跟著笑了兩聲。
笑著笑著,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輪胎碾過雪地的“咯吱”聲。
蘇建國手里的第二塊黃豆酥,舉在半空,沒往嘴里送。
他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枯樹影,眼神慢慢暗了下去。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寥。
“十來個人……”
蘇建國低聲呢喃。
“當年那個班,那個敢死隊……”
“老趙腿斷了,轉了后勤。”
“劉建軍那狗東西……就不說了。”
“還有幾個就埋在了那片雪地里。”
蘇建國的手指搓了搓那些酥皮的碎渣。
“除了我,老錢,王老虎,陳道行……”
“也就只剩下現在這一位了。”
那個名字在他舌尖上滾了一圈,沒說出來。
但車里的空氣,明顯沉重了幾分。
陳沖沒接話。
他是蘇建國的貼身死士,有些話,不需要說透。
車子拐上了一條國道,路燈沒了,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遠處的山巒,像一只只蟄伏的巨獸。
從這條路開出去,那就是正式離開龍都了。
……
那里住著的,都是退下來的老干部,級別很高,安保很嚴,但也……很孤獨。
“東西呢?”
蘇建國突然開口,聲音恢復了不近人情的冷硬。
那種懷舊的情緒,被他像掐滅煙頭一樣,瞬間掐滅了。
“準備好了。”
陳沖目不斜視,左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右手從副駕駛下面的暗格里,拎出一個紅色的禮盒。
遞給了后座。
蘇建國接過。
那是一個很喜慶的盒子。
上面印著燙金的“稻香村”三個字,還畫著福祿壽喜的圖案。
這是龍都最傳統的京八件,過年走親戚,送老戰友,最體面不過。
蘇建國把盒子放在膝蓋上,慢慢打開蓋子。
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八塊精致的糕點。
棗花酥,福字餅,牛舌餅……每一塊都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但在這些糕點中間。
在那塊象征著長壽的“壽桃”旁邊。
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
黑漆漆的,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那是一把54式手槍。
槍身有些磨損,那是歲月的痕跡,但槍油擦得很亮,顯然剛保養過。
這槍,蘇建國用了幾十年。
殺過敵,救過人,也清理過門戶。
蘇建國伸出手,指腹輕輕撫摸過冰涼的槍管。
然后,他拿起一塊牛舌餅,蓋在了槍身上。
“咔噠。”
蘇建國合上蓋子。
車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原本還能依稀辨認的路面,此刻已經完全被白雪覆蓋,只有車燈照亮的前方,兩道車轍印顯得格外清晰。
“不急,開慢點。”
“也讓我再好好看看窗外的景。”
蘇建國瞇著眼。
雙手按在那盒沉甸甸的年貨上,往昔的無數回憶散成碎片,在他腦子里飄散開來……
良久,他扭開保溫杯,輕輕搖晃。
“我們這些老家伙的故事,早已落入結束的尾聲。”
“偏有個固執,耍盡計謀的人……”
“沒辦法,就讓過去的人,永遠留在過去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