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暫且安撫。
“諸位稍安勿躁,剿匪之事,本官已有新的方略,定會加緊進行。十日之期……本官盡力而為。至于諸位損失,待剿滅匪患后,官府自會酌情考量……”
好說歹說,總算暫時將這群興師問罪的士族代表勸了回去。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鄧志和只覺得頭痛欲裂。
十日?談何容易!陸羽的拉網排查策略雖好,但需要時間,短期內哪能見效?可若不能滿足這些士族的要求,壓力只會越來越大。
他在堂中踱步良久,忽然停下腳步,對身邊的親隨道。
“備馬……不,備轎,低調些,本官要去小漁村,再見陸先生。”
傍晚時分,鄧志和的便轎悄然來到了小漁村陸羽的住處。對于他的再次到來,陸羽似乎并不意外。
兩人在簡陋的書房坐定,鄧志和也顧不上客套,直接將楊博等人聯合施壓,要求十日內擒獲白老旺的事情說了出來,臉上滿是愁容。
“陸先生,你的拉網之策,老成謀國,但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這些士族逼得太緊,十日之期,如同催命啊。本官手下兵力,維持地方、分區排查已顯不足,若要加快進度,深入險地搜捕,更是捉襟見肘。先生可有良策,能解此燃眉之急?”
陸羽靜靜聽完,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劃動著。
他理解鄧志和的難處,官府的力量有限,而士族的壓力是現實的。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鄧志和,緩緩道。
“鄧大人,剿匪安民,本是官府之責,但匪患肆虐,受損的亦是地方大族與百姓。既然他們如此急切要求結果,何不讓他們也出些力氣?”
鄧志和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
“動員他們捐資。”
陸羽清晰地說道。
“楊、陳、黃等家,此次損失慘重,對白老旺恨之入骨,也最渴望早日將其鏟除。大人可明言官府剿匪之決心與新策,同時坦言兵力、財力有限,若要加快進程,擴大搜索范圍與頻率,亟需擴充人手。可倡議由這些受損大族牽頭,聯合省內有識之士,捐資籌款。
所得款項,專用于剿匪事宜——其一,擴充官軍員額,招募熟悉山地、敢于廝殺的鄉勇,組建專門的剿匪分隊,歸大人統一調遣;其二,提高賞格,重賞提供匪徒準確線索者,重賞擒殺或捕獲匪首者;其三,改善剿匪官兵、鄉勇之裝備、糧餉,以提振士氣。”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此一來,搜山之力可倍增,民間耳目亦能充分調動。那些士族出了錢,自然更會關注進展,其家族在地方上的眼線、人脈,亦可為官府所用。
這比單純向大人施壓,豈不更為實在?十日之期或許仍緊,但有了人力物力加持,找到白老旺蹤跡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加。此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亦是‘眾人拾柴火焰高’。”
鄧志和聽得怔住了,仔細琢磨著陸羽的話。讓士族出錢出力?這主意……看似有些異想天開,但仔細一想,卻直指要害。
那些大家族心疼損失,更怕匪患不除,永無寧日。讓他們掏錢剿匪,保護自家未來的安全,未必不肯。而有了錢,就能招兵買馬,懸賞激勵,剿匪的力量和效率確實能提升不止一個檔次。
這等于把士族施加的壓力,轉化成了剿匪的實際資源!
妙啊!鄧志和眼中重新煥發出神采,多日來的郁結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看向陸羽的目光,充滿了感慨和欽佩。
這位陸先生,不僅善于創造和經營,在這等錯綜復雜的局勢博弈和實務策劃上,竟也有如此老辣而有效的見解。
“先生真乃吾之蕭何也!”
鄧志和忍不住贊了一句,隨即又覺得這個比喻在當下有些不妥,連忙改口。
“不,先生之策,切實可行,為本官撥云見日!好,本官回去便著手安排,召集各族,陳明利害,推動這捐資剿匪之事!”
鄧志和辦事雷厲風行,采納了陸羽“捐資剿匪”的建議后,第二天就派出了好幾隊精干的府衙吏員和賬房先生,分頭前往省城內那些遭了匪災的大戶人家,美其名曰“協助清點損失,以便日后朝廷撫恤及追繳贓物”。
消息傳到各家,反應不一。但大家都明白,這“清點損失”恐怕跟接下來要“捐”多少錢脫不了干系。于是乎,幾乎家家戶戶的賬房先生都連夜“加班”,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主人則在旁邊耳提面命。
“那對前朝官窯的花瓶,記得報損!對對,就是磕了一個米粒大缺口的那對……什么?只值五百兩?你懂什么!那是御窯!是貢品!有價無市!報……報五千兩!”
“庫房里那些受潮發霉的生絲,本來就想處理掉的,這次正好,全算在山賊頭上!按上等絲價報!”
“后花園被踩壞的那些花花草草,那可都是名貴品種!從江南重金求購的!折算成銀子,少說也得八百兩!”
楊府里,楊博看著管家遞上來的初步清單,眼皮直跳。清單上的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龐大。但他轉念一想,報得多,固然可能要捐得多,但萬一將來官府追回部分贓物,或者有什么撫恤補償,豈不是也能按比例多得些?
更重要的是,此番損失慘重,家族資金緊張,若能通過虛報損失,在接下來的“捐資”談判中爭取少出點現銀,或者從別處找補回來,也是好的。
他咬了咬牙,對管家道。
“再仔細核核!有些祖上留下來的老物件,年深日久,價值難以估量……還有,被匪徒破壞的房屋梁柱、珍貴木料,修復費用極高……總之,要體現出我楊府百年基業受損之巨!”
于是,在楊博的授意下,楊府最終上報的損失數額,達到了驚人的三百萬兩白銀。其他各家也不甘示弱,陳家報了一百八十萬兩,黃家報了兩百二十萬兩……一個個數字報上去,仿佛那晚來的不是山賊,而是搬空了半個省城的黃金盜匪團。
幾日后,州府衙門后堂,一場小范圍的“應對會議”悄然召開。除了鄧志和、常升、劉伯溫這幾位核心人物,鄧志和還特意邀請了幾位在省城里頗有影響力、家中也遭了災的“二世祖”子弟出席。
這些年輕人家里有錢有勢,本身或許沒什么大本事,但耳目靈通,也能代表一部分地方勢力的態度。
眾人落座后,鄧志和也沒廢話,直接讓書吏將各家上報的損失清單抄錄了幾份,分發給在座眾人傳看。
“諸位,此次匪患,省城蒙難,各家損失,令人痛心。此乃初步統計之數,大家先看看。”
鄧志和聲音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
清單在眾人手中傳遞,起初還只是低聲感慨,但當看到楊府那刺眼的“三百萬兩”時,堂內氣氛明顯變得有些異樣。
一個穿著錦袍、面容略帶輕浮的年輕子弟率先嗤笑出聲。
“三百萬兩?楊老族長這是把府里的地磚都算成金磚了吧?那晚山賊攏共才鬧了多久?就算把他楊府庫房搬空,值這個數?”
他是城里米行陳家的少爺,家里報了近兩百萬,自覺已經夠狠了,沒想到楊博更狠。
旁邊另一個胖胖的鹽商之子也撇嘴道。
“就是,聽說山賊搶的主要是浮財和便于攜帶的值錢物件。楊府就算真有那么多家底,難不成都堆在明面上讓山賊拿?我看啊,這水分……夠養魚了。”
“怕是借著由頭,想從官府這兒找補呢。”
有人小聲嘀咕。
常升坐在鄧志和下首,面色沉靜地翻看著清單。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一個個數字,最后停留在一處,眉頭微微蹙起——耿府,損失。
零。
他抬起頭,看向鄧志和,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問道。
“鄧大人,這耿家……申報損失為零?那晚匪徒橫行,耿府竟能毫發無損?”
這話問出了在場不少人的疑惑。
那晚混亂,耿府所在的街區也并非太平之地,怎么可能一點損失都沒有?除非……
幾個二世祖交換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猜疑。耿水森勢大,難道和山賊有什么勾結?所以山賊才繞著他家走?
鄧志和似乎料到會有此一問,他放下茶杯,緩緩道。
“常大人有所不知。耿水森此人,早年便是以武勇著稱,其家傳武功頗為不俗,他本人即便如今上了年紀,等閑十來條漢子也近不得身。此其一。”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
“其二,耿家經營數代,在福建,尤其在沿海,勢力盤根錯節,耳目眾多。其府邸護衛,并非尋常家丁,而是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私屬鏢隊,常年維持在兩百人以上,日夜輪值,戒備森嚴。
那晚匪徒雖眾,但多是烏合之眾,意在搶掠速退,而非攻堅。面對耿府這等硬骨頭,自然是避其鋒芒,選擇更容易得手的目標。故而耿府得以保全,并非奇事。”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耿家的武力擺在那里,山賊是求財,不是拼命,不去啃硬骨頭很正常。眾人聽了,雖然心里可能還有些別的想法,但明面上都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只是“損失為零”這個結果,還是讓一些人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劉伯溫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才慢悠悠地開口,將話題引回正軌。
“虛報與否,暫且不論。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剿匪。既已統計出大致損失數額,捐資之事,宜速決。可按各府申報損失之比例,或定一基準額度,勸募捐銀,專款專用,用于擴編兵力、懸賞激勵、搜山排查。此事,需一干練之人主持。”
鄧志和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常升身上。
“常大人,你心思縝密,處事公允,又與地方多有接觸。
這勸募、征收捐銀之事,便煩請你牽頭負責,如何?務必向各家陳明利害,剿匪關乎所有人身家性命,望其慷慨解囊。”
常升起身拱手。
“下官遵命。必當盡力而為,籌措剿匪之資。”
他心里明白,這是個得罪人的差事,但也是當下必須有人去做的。
會議結束后,眾人散去。常升拿著那份清單,開始琢磨先從哪家入手,該如何說辭。而鄧志和則與劉伯溫低聲商議著兵力調整和搜山區域劃分的具體細節。
就在官府緊鑼密鼓籌劃“捐資剿匪”的同時,楊府之內,卻是另一番算計。
經此一劫,楊博仿佛老了十歲。
他看著賬房送來的最新盤點,府庫里能立刻動用的現銀,滿打滿算只剩下一百萬兩左右。其余多是田產、店鋪、貨物等一時難以變現的資產。
三百萬兩的損失固然有水分,但實際被搶走、毀掉的財物,也接近百萬兩,加上一些生意上的停滯和間接損失,楊家的現金流確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孔希生被悄悄請到了楊博的書房密談。比起楊博的焦慮,孔希生那雙深陷的老眼里,卻閃爍著一絲異樣的光芒。
“楊族長,損失已成定局,懊悔無益。”
孔希生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蠱惑力。
“眼下,或許正是楊氏扭轉乾坤,更進一步的良機。”
楊博抬眼看他。
“良機?孔老先生,我楊家如今銀根吃緊,何來良機?”
“正因為大家都銀根吃緊!”
孔希生壓低聲音。
“此次遭劫的,可不止您楊府一家。陳家、黃家、趙家……省城內有頭有臉的,誰家沒被那伙天殺的刮掉一層皮?他們此刻,恐怕比您更慌,更急著回籠資金,填補窟窿,穩住局面。”
他身體微微前傾。
“此時,若楊族長能利用手中尚存的優勢,迅速行動,或可趁虛而入,攫取大利。”
“優勢?我如今還有什么優勢?”
楊博苦笑。
“運輸!”
孔希生斬釘截鐵。
“您楊家的馬車行,雖然在與李家爭斗中損耗不小,但骨架尚在,車馬、人手、路線都是現成的,仍是福建地面上數一數二的運輸力量。如今李家已倒,其他各家運輸也多依賴外雇或自家零散車隊,不成氣候。
這正是您掌握主動的時候!”
他眼中精光一閃。
“老夫建議,楊族長可立即下令,全面上調馬車行的運價!上調三成,不,五成!眼下各家都有貨物急需轉運、生意急需流動,他們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