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里,被所有人盯著的王夫人終于明白,尤本芳和蓉哥兒為什么跑這一趟了。
她也不看別人,就看尤本芳,“侄媳婦帶寶玉過來,就是為了這一會吧?”
換以前,她一定鬧一鬧,可是如今……
王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軟了語調,“尤氏,你好歹也喊我一聲二嬸,二嬸這個樣子,也不怕你笑話了,我就想和大家吃喝一樣,都不行嗎?”
“……”
“……”
屋子里又有一瞬間的安靜。
寶玉看他娘的眼睛里又閃著淚花了,先就心疼了。
尤本芳在心里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王家人果然都是能屈能伸的很。
“……二嬸!”她直視她的眼睛,“您明明知道這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又何必為難我呢?”說到這里,她在王夫人又要張口前,迅速轉向寶玉,“寶兄弟,你已經知道二叔年輕時,為何多次錯失科考的事了吧?”
“……”
寶玉心下一跳,看看他娘,默默點了點頭。
前些天老太太掉著眼淚,跟他說了太太和王家的許多不是。
但……
太太也曾跟他說過,老爺讀書只在表面,不管是做人還是做事,都不行。
當初她是不得不為。
要不然,他們二房就要徹底淪為榮國府的旁支。
以前,寶玉對此沒什么概念,可是如今……,他明確的感受到爹娘從榮禧堂搬出的落差,倒是有些理解他娘。
族學里的先生們都是數次科舉未中的舉子,他感覺他爹……哪怕如今去考呢,十有八九也是考不中的。
“正所謂家丑不可外揚,還有許多事,我也不好一一再說。”
尤本芳感覺這小孩有點歪了,直接道:“但老太太親自給二嬸的懲罰,我一個做小輩的是無法幫著收回的。寶兄弟若是覺得不妥,就自己去求老太太。”
說到這里,她轉向佩鳳和周氏,“家廟這里,你們和二嬸是不一樣的。”
她當然不會礙著面子,給王夫人任何一點方便。
“她以前在家時,都是自做自吃。”
尤本芳聲音看著平順,實則冰冷,“到了家廟自然也是一樣。”
之前考慮到賈政也確實不做人,看在同是女人的面上,對她睜了一只眼,閉了一只眼。
但現在,她真是一點也無法忍。
這夫妻兩個都是一個樣。
再讓她接觸寶玉下去,未來幾可預見。
“銀蝶!”
“奴婢在!”
銀蝶迅速出列。
“去跟蓉哥兒說一聲,請幾個匠人來,給二太太把西偏殿后廂的屋子收拾收拾,搭個灶臺,在老太太沒有其他話傳下前,以后,她就在那里,自做自吃。”
“是!”
看到銀蝶就那么跑出去了,王夫人又氣又羞,手都抖了起來。
“大嫂~~”
寶玉看他娘的樣,馬上就想求情,尤本芳無情打斷,“寶兄弟,你也上了好幾年的學,當知道什么叫無規矩不成方圓。”
有些人真是不能太給臉。
“今天這事,我會親自稟告老太太和二叔。”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出的決定付出代價。
尤本芳站起來,“十三嬸、佩鳳,你們管著家廟,對受罰而來的人,該嚴厲時,還當嚴厲起來。”
“是!”
周氏和佩鳳也急忙應下。
“尤氏,你不能這么做。”
王夫人撲過來,被管婆子堵住時,狀若瘋魔,“老太太都沒說到了家廟,我還得自做自吃。”
“可是老太太也沒說,二嬸不需要自做自吃了。”
尤本芳看著她,聲音淡淡,卻清晰無比,“二嬸,你讓我深刻明白了什么叫得寸進尺。有些事,我原想睜著一只眼,閉著一只眼,可是,你——不配!”
王夫人:“……”
她被‘不配’兩個字打擊到了。
原本的劇烈掙扎一下子全都停了下來。
“寶玉!”
尤本芳沒管王夫人什么樣,又看向惶惶然站起來,叉著手,張著嘴,卻一聲都不敢出的寶玉,“你知道你今天做錯了什么嗎?”
“……”寶玉要哭了,“還請大嫂教我。”
他的聲音里也確實帶了哭腔。
“寶玉,我的寶玉,你看到了,他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啊~~~~”
王夫人受不了兒子向尤本芳低頭的樣,又重新哭嚎起來。
“快,送二太太回屋。”
佩鳳在尤本芳一個眼風掃過去時,忙指揮著文鴛幾人,拖著拽著王夫人回她房間。
王夫人哭得更大聲了,寶玉的腳在踏出半步后,又頹然的縮了回去。
尤本芳看他的樣子,不由更失望了。
古人云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這話不適應現代社會,但這里還是行的。
寶玉……,在本質上,其實跟賈政差不多。
不用重錘,真的就廢了。
于國于家無妄。
“你是不是很同情你娘?”
尤本芳看著落淚的寶玉,輕嘆了一口氣,“身為兒子,你可以同情你娘,可是身為賈家子,你不可以。”
王家都要掏空賈家了。
王夫人做的所有一切,看著是為了二房,可是,也一樣是為了王家。
“我知道這于你很殘酷,可是,誰讓你就是攤上了。”
尤本芳對這流淚的小孩,到底還是心軟了,“已經發生的事,我們無能改變,長輩的對錯,我們也無能插入,我只能說,我若是你,就努力改變自己,除了要好生讀書,還要明辯是非。而不是被人眼淚一落,就失了自己的原則和立場。”
“我……我知道了。”
寶玉流著淚,點了頭。
他已經可以想像,自己回家什么樣了。
大嫂子就差說,對太太的同情,就是對賈家的背叛,對老太太和老爺的背叛。
回到榮國府,他都不用尤本芳稟告,就自己跪在老太太面前認錯了。
但老太太可以原諒,賈政卻是無法原諒的。
原以為王氏到了家廟,日子會更不好,卻沒想,人家不僅過好了,還想過得更好。
要不是兒子蠢,多磨些日子,說不得就讓她得逞了。
只要想到此點,賈政就無法忍。
有老太太在,沒本事打兒子,就罰他去跪祠堂后,轉天,他還又親到家廟,看著人,在水月庵里,給王夫人弄了一個好像東苑的小佛堂。
總之,他不好過,她別想好過。
他在地獄里,她也別想有一天好日子。
賈政無法允許。
想吃肉?
別做夢了。
還想兒子偷偷摸摸的過來接濟呢?
只要他活著,就不可能。
賈政自己倒霉著,對同樣倒霉的王家,自然也很關注,“王氏,你知道王子勝和王仁現在什么樣嗎?聽說他們因為銀錢不湊手,還斷過好幾次藥,你的好妹妹可比你聰明多了,發現不對,馬上就斷了那邊的關系,王家人現在連薛家的門都進不了了。”
王夫人:“……”
她不相信。
至多相信一半。
因為住到家廟這邊后,妹妹也一次未來看她。
原來在賈家的時候,她不好去看她,也無法見到她,可是她都住到了家廟,寶玉都能來見她了,妹妹卻始終不見人影。
王家那邊,哥哥、嫂子、侄兒也一個未見。
說不寒心是假的。
可是怎么辦呢?
誰叫她是真的倒霉了。
但是,王夫人對大哥王子騰還是有信心的。
大哥有今天,少不了她的幫忙。
可是大哥在邊關,肯定能幫一幫她。
而且薛家在邊關也有生意,為了薛家的生意,妹妹也不可能和王家完全斷了往來。
此時的王夫人還不知道,在王家接二連三的上門要銀子,薛家母子煩不勝煩,薛寶釵權衡利弊下,薛姨媽已經同意關了邊關的幾處生意。
王子騰再也不可能從那邊拿到一分銀子了。
“你以為你大哥還很有本事?”
賈政看王夫人敲著木魚,眼皮都不抬的樣,實在是生氣,干脆口不擇言,“在官場上沒了人品,你還以為他能走多遠?如今還未罷黜,不過是因為我們正和倭人在朝鮮打仗。打完了,你再看,你大哥能有什么好下場。”
“……再沒有好下場,也比你強。”
連她的門都不敢進了,只敢在門外嚷嚷的男人,還說別人?
王夫人鄙視他,“賈政,照照鏡子吧!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樣。”
寶玉那么蠢,一點都不像她。
這一會,她也怨上了兒子。
所以,哪怕知道,賈政在她這里受了氣,可能會加倍還到兒子身上,她也不在乎了。
哼~
反正姓賈!
而且有老太太在,賈政再怎么也不能把他打死了。
“如果沒有鏡子,就撒泡尿照照。”
王夫人越看越鄙視,“看看騷狗是不是都比你體面。”
廟里的兩條狗,好歹還能看家護院。
賈政能干什么?
不過是投了一個好胎罷了。
“你你你……”
賈政氣瘋了。
他是讀書人,最見不得王氏這等粗鄙之言。
之前,她罵趙姨娘時,他就曾嚴厲制止過。
如今還敢罵到他頭上?
“有本事,你進來啊!”
王夫人看著他,做好了,他敢進來,她就再跟他干一架的準備。
反正已經這樣了,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了。
“只在外面你你你,你說你有什么用?”
王夫人如今的嘴皮子也算利索,“有誰像你,好不容易得了官,還不會做,逼得一家子沒法子,讓你辭官?”
她再沒用也比這個蠢人好。
王夫人一再的后悔,當初嫁給了這么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東西。
“賈政,將來死了,你都沒臉見祖宗。”
說到這里,她又嘖了一聲,“就你這樣的,還想跟老大比?”
賈政:“……”
他被氣到胸口疼。
尤其連王氏都覺得,他不如老大賈赦的時候。
這一輩子他最恨的就是比老大晚出生幾年。
“是不是要氣吐血了?那就吐一口給我看看。”
看看,也能多樂呵一會兒。
王夫人現在對他是沒有任何一點夫妻之情了。
原先有夫妻之情的時候,她讓著他,給他兜著臉面,可是如今他還算個啥?
可恨,她活到如今才明白,沒男人,女人能活得更好。
“要是吐不出來,就給我滾,別在這里跟狗叫似的。”
說到這里,王夫人又搖了搖頭,“不對,看大門的來福、來旺叫的可比你好聽。”
賈政:“……”
他默默咽下嗓子間的腥甜,拍拍椅子,示意低眉順眼的幾個奴才,趕緊抬他走。
他要把小佛堂的院墻再加高些,他要跟周氏說,就算青菜、豆腐,也不必給太好,油鹽之類的更不必太多。
賈政呼喘著氣走了,帶著更多的怨恨,去干他認為能報復王夫人的事時,王夫人也幾乎抓爛了手上的拂經。
尤氏,她記住了。
等大哥回京……
王夫人在心中發誓,叫王子騰派人殺尤本芳時,遠在邊關的王子騰,此時也正處暴躁的邊緣。
“……都關了?”
他在屋子里轉了幾個圈,站到管家面前時,管家身子一抖,聲音里都帶了哭腔,“都……都關了。”
誰能想到薛家好好的生意,能說關就關?
明明可以沾著他們老爺的光,再做大些的。
管家不明白姑太太在想啥。
薛家大爺不爭氣,不是正應該多靠娘家嗎?
如今她說關就關,可把他們閃在半道上了。
“好~”
王子騰氣得身子都發抖,咬牙切齒的道:“都好的很!”
二弟來信說,薛家那邊如今靠上了賈璉。
哼哼~
真以為靠上了賈家,就可以把他們王家甩了?
沒有王家,薛家族里,早把他們母子吃干抹盡了,結果居然敢跟他過河拆橋?
“磨墨!”
他要馬上給金陵去信。
給王家,給薛家。
當初,他能幫妹妹護住產業,如今自然也能讓她雞飛蛋打。
還有王家。
這么久了,他幫著從薛家那里謀了那么多好處,要點銀子也給他推三阻四?
真當他是泥捏的?
他要是倒了,王家馬上就能被其他家族分而食之。
尤其金陵那里,還真以為自己是什么四大家族呢?
沒有他,早就屁都不是了。
王子騰的信寫的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他不僅給薛、王兩家寫了信,還給賈雨村寫了信。
在他想來,那家伙正是金陵知府,正好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