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尤本芳沒想到寶玉會過來跟她說家廟克扣的事。
“你怎么會認為家廟有克扣?”
紅樓里,賈芹得了饅頭庵(家廟)的活,一家子都過上了好日子不說,還把那里變成了淫窟。
是以尤本芳特別注意此點,那里畢竟還住著佩鳳、偕鸞和文鴛等賈珍的妾和通房,她們是給賈珍祈福之名去的家廟,寧國府這邊初一、十五,都會派人過去。
當然,也怕她們年少青春在那里亂來,把好好的家廟弄得烏煙瘴氣,尤本芳后來還特意跟蓉哥兒商量了,留她們是給賈珍祈福的,不是添堵的,若是哪天她們又動了嫁人的念頭,允許假死脫身。
蓉哥兒對賈珍幾乎沒什么感情。
朝廷二十年前,還曾鼓勵寡婦再嫁,他只猶豫了一下下,就同意了。
佩鳳等人在那里的日子,可以說過得極為安逸,畢竟除了初一、十五這兩日,家廟也沒說一定要天天吃素。
尤本芳自己也反對天天吃素,她做不來的事,自然更不會要求別人去做。
“是……是太太!”
寶玉的臉有些紅,“太太說那里的日子極為清苦。”
清苦?
尤本芳的眉頭蹙了蹙。
家廟那里,好像只有王夫人一個人是必須吃素的。
但這是老太太的意思。
“那……你幾次過去,有給二嬸買過什么嗎?”
“買過點心,還有燒雞、烤鴨、肉餅之類的。”
寶玉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大著膽子道:“大嫂,我聽說,那邊管廚房的叫文鴛……”
“除了文鴛,還有后街上,我們要喊一聲十三嬸的周嬸娘。”
周嬸娘的丈夫十三叔一病沒了,女兒出嫁的第七天,就去了家廟。
一直在那里的廚房做活。
與那邊最開始的老尼姑學做饅頭,尤本芳因那邊還有饅頭庵的名字,每次初一、十五派人過去時,都會讓帶些饅頭回來。
比家里做的確實更好,饃香撲鼻,綿軟中又很筋道有嚼頭。
她要出來開店,生意一定火爆。
可惜,人家只要安穩。
“你覺得周嬸娘也會克扣二嬸嗎?”
寶玉:“……”
他知道尤大嫂子跟他娘不太對付,可這是克扣啊!
“你不說話,那就是懷疑了?”
尤本芳在心里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樣吧,嫂子就陪你親自往那邊走一趟。若真有克扣……,定將嚴懲。”
“如此……就多謝大嫂了。”
寶玉忙躬身行了一禮。
“讓蓉哥兒備馬車。”
收到消息,備了馬車的賈蓉當然也會跟著。
尤本芳坐在馬車里,賈蓉和賈寶玉騎馬隨行。
叔侄兩個一路上,都不曾說什么話。
倒不是寶玉不想說,而是賈蓉太氣了。
寶二叔分明是在懷疑他們母子克扣那位叔婆的吃食。
嗬~
不要太搞笑。
佩鳳那些人是他爹的人。
所以有時候,那邊的東西都是他帶著人親自送去的。
當他不知道,那位叔婆去了家廟后,還想端榮國府當家太太的譜嗎?
仗著寶二叔給的銀子,如今什么事都不干了。
還想頤指氣使,在那里當山大王。
可惜,佩鳳她們都不曾給面子。
為了不被拿住,她們合起伙來,拿老太太說事,她們用葷腥的時候,二叔婆還是只能吃青菜豆腐。
寶二叔給她買的那些葷腥,她偷著吃也就罷了,大家都睜著一只眼,閉著一只眼,可笑居然還敢告到繼母這里來,哼~
蓉哥兒怕這位也跟那位叔祖似的,少時聰明,大了了了,甚至糊涂,也決意給他一個狠的。
讓他知道許多事,都不能聽一面之詞。
想當初,二叔婆在東苑過的什么日子?
衣服自己洗,飯食自己做,還時不時的被二叔祖氣。
到家廟松泛了那么多,還不知足?
出城后,馬車行的越發快了。
尤本芳倒是很高興,自己還能借著這件事,往外轉一圈。
此時,王夫人早就在等著兒子了。
算時間,寶玉也快到了。
每次他來的時候,都會告上半天假。
王夫人知道兒子如今知道念書了。
這半天假,后面他會努力補上去。
說不欣慰是假的。
她現在就等著寶玉出息,把她接走呢。
哼~
今天她們都吃肉了。
是周氏做的肉燒蘿卜。
那味道香的嘞~
王夫人都想厚著臉皮,要一碗湯來泡著飯吃。
可恨,她去的時候,寺里看門護院的來福和來旺兩條狗,正泡著飯吃的津津有味。
留給她的還是青菜豆腐。
王夫人簡直都氣瘋了。
那兩條狗也不是好東西,每次見到她,都沒好臉。
跟佩鳳那些賤蹄子倒是搖頭擺尾的。
王夫人在屋子里轉過來轉過去,感覺時間過得特別長。
夏天的時候,東西不好保存,但如今天氣漸涼,保個兩三天還是可以的。
上次跟寶玉說,她吃的不好,這次會多帶些吧?
烤鴨、燒雞、爐肉火燒啥的,都能來點就好了。
哼~
不帶她吃,她有兒子帶。
王夫人等啊等,在廟門口轉了一圈又一圈,終于聽到馬蹄的跶跶聲。
她忙奔過去開門。
“寶玉~”
王夫人的聲音里,飽含了深情。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來的不僅有寶玉,還有蓉哥兒以及……尤本芳。
“太太~”
寶玉也奔向愣住的母親。
“二嬸~”
“叔祖母~~”
尤本芳和蓉哥兒一齊向王夫人行了一禮。
王夫人:“……”
她能怎么辦?
只能矜持的點點頭,然后轉向寶玉:“好孩子,怎么又瘦了?”
撫向兒子的臉蛋時,她的眼睛里,帶了好些疼惜。
“沒瘦,我就是長個了。”
寶玉看著他娘笑。
此時,寺里的佩鳳等人知道大奶奶來了,也都急忙過來拜見。
不過,讓尤本芳吃驚的是,原本妖妖嬈嬈的佩鳳一行人,如今一個個的,全都豐盈起來,看著倒比以前順眼了。
“都起來吧!”
尤本芳親自扶起佩鳳,“請十三嬸來一趟,順便把寺里的賬本也帶上。”
“啊?是!”
佩鳳沒想到大奶奶是過來查賬的。
她忙去叫人了,順便把她們所有人都參與過的賬本搬過來。
府里不曾克扣她們的吃食。
雖然是不比以前在府里了,但她們之前也不是什么富人家的孩子。
身份最好的文鴛是臨江府守備家的庶女不假,但大爺那樣死了,她不僅擔心自己的命,還擔心府里遷怒娘家那邊。
到了家廟,她還提心吊膽的。
直到家里寫了信來,讓她安安心心給大爺祈福,從此以后,家里就當沒有她這個女兒,也不必再往家里寫信,她才徹底安下心來。
這一安心,好嘛,她就成了姐妹中最胖的那一個。
實在是這里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不用伺候男人,不用虛以委蛇,不用提心吊膽,不用爭風吃醋,不用喝難喝的酒,不用擔心失寵,有好吃的都不敢放開肚子吃……
初一、十五的素,反而是清腸胃。
文鴛覺得現在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大奶奶每個月還給她發一兩的月錢,她又跟著佩鳳幾人相互探討刺繡的活計,如今每個月光刺繡,她還能另外賺上好幾百文。
每個月拿上百來文錢,再買些小零嘴兒……
如今給她當大奶奶,她都不干。
“侄媳婦,賬本都在這里。”
管廚房的周氏身形微胖,她在這兒不用應付婆婆、妯娌、小姑,每天琢磨的就是吃啥。
米面是不用買的。
府里每三個月送一次。
后院里,她還種了一點菜,養了幾只雞。
除了肉、魚啥的,要往外面買,她們也基本沒什么花銷。
當然,她養的雞,種的菜,給大家吃時,她也會扣下銀錢。
一個月也差不多賺上百來文。
所有省下的錢,她都給自己的女兒留著。
“每個月買葷腥的錢大概在一兩銀子,其他的差不多三百文,這都是固定的。”
府里每個月給撥一千五百文買菜錢,多的兩百文,是讓她們存下來,以防哪天生病請大夫的。
“二嬸,要看看嗎?”
尤本芳把手中的賬本,交給銀蝶,示意她遞過去。
“……好啊!”
王夫人還以為她要抬舉她以后管賬呢。
哼~
那么大的榮國府她都管得,這小小的家廟,如何管不得?
王夫人就接了賬本。
“您看看,這賬本可有什么問題?”
尤本芳接了佩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輕聲問她。
“……沒問題!”
廟里加上原來的一個老尼姑和兩個小尼姑,再加上后街上過來養老的兩個老太太,一共有十三個人呢。
這么多人,每個月的菜錢,就一兩半銀子,周氏和佩鳳算是很會過日子的。
“寶玉,你聽到了嗎?”
尤本芳要的就是她的這句話,聞言笑看寶玉。
寶玉:“……”
他的臉忍不住都漲紅了。
想說太太您上次不還說,她們克扣你嗎?
可是到話口邊,在母親蹙眉望過來時,愣是沒敢說出口。
“二嬸,把賬本也給寶玉看看吧,要不然,他老擔心您在這里吃不好。”
尤本芳看向王夫人時,臉上已經沒了笑意。
王夫人:“……”
她突然感覺不好。
可是賬本已經被佩鳳拿去給了寶玉。
寶玉的心突突的。
他后悔跟大嫂子告狀了。
母親……母親可能又有什么事瞞了他。
他偷偷的吸了一口氣,看向母親剛剛翻開的頁面。
上面記九月初一豬肉三斤,一斤十八文,共五十四文,豆腐五斤,三文一斤,十五文……
九月初二,一只公雞四斤,四十八文,豬血八文,青菜三文……
每天的菜錢,花不了一百文。
雖然不至于天天都有葷,可至少隔一天都有葷。
那他娘……
“二嬸,寶玉今天找了我,說這里克扣了您的吃食。”
尤本芳才不管寶玉和馬上變了顏色的王夫人,道:“但我今天看您,感覺比在家里,還豐盈了些。”
王夫人:“……”
要是有個地縫,她都鉆下去了。
寶玉的臉上也是通紅一片。
“十三嬸,二嬸這里的青菜、豆腐,你們都沒讓她吃嗎?”
“怎么可能?”
周氏氣死了,原本王氏沒來的時候,她做什么,大家吃什么,每天都開開心心。
可是王氏來了之后,第一個就是要把她拿住。
她沒辦法,才聯合大家,拿老太太的話說事。
可是也給自己找了麻煩,每天要另外給她做青菜豆腐。
雖然這菜并不需要花多長時間,可好歹是麻煩了啊!
偏這位二嫂,還動不動裝一副老封君的樣。
哼~
到了這里,誰又比誰高貴?
佩鳳幾個人,在賈珍活著的時候,還是東府的半個主子呢。
尤氏是個厚道的,哪怕賈珍的死,跟她們都有些關系,在她們愿意過來給賈珍祈福后,還都安安生生的保著,還每個月給送一兩銀子的月錢。
王氏這個好二嫂有什么?
榮國府那邊可沒給她送什么月錢。
要不是到了這家廟,連洗衣服做飯啥的,還都得她自己來。
周氏很鄙視這位曾經看不上她的所謂二嫂子。
仗著有兒子給銀子,衣服、鞋襪什么的,都給村子里的女人洗。
這還不算完,她居然還好意思,給她買燒雞、烤鴨什么的。
逼得孩子連學都不上,每個月都要請兩次假。
“二嫂,我什么時候克扣過你的青菜、豆腐?這些菜我們也幾乎天天吃,哪次沒給你裝得滿滿一碗?”
夏天,府里送來的綠豆、糖,她熬了綠豆湯,這位二嫂還喝了一碗又一碗。
貪的很。
明明都吃飽了,她還要盛一碗,放著晚上喝。
周氏特別氣。
那天,她是想給自己的女兒、外孫喝些的。
結果說著話忘了,等到想起來時,鍋里已經沒了。
“廟里的稀飯、包子、饅頭、米飯,都是讓大家敞開吃的。”
她們吃完,還有狗子要吃,再有多余的,還有雞要喂。
府里回回送的都有多余,周氏更不可能在這方面克扣了。
“您哪次沒吃飽,說出來我聽聽。”
王夫人:“……”
她還能說啥呢?
她能說,你們吃肉,憑什么不給我吃嗎?
是老太太,只準她吃青菜、豆腐。
雖然人人都說,她是因為青菜、豆腐才好的,可這東西天天吃,誰吃誰知道有多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