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委大樓出來,王啟剛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陽光刺眼。
但他只覺得冷。
江煥天那些話就像一把軟刀子,鋒芒內(nèi)斂,輕輕松松就把他逼到了進退無門的死角。
妥協(xié)?
怎么妥協(xié)?
向林東凡妥協(xié),就意味著承認自已輸了。以后在吳州,他這個市委書記就是個擺設(shè)。
不妥協(xié)?
鄭從文在里頭,老婆也在里頭!
就算自已的屁股上沒有屎,也難逃用人失察、監(jiān)管不力的責(zé)任!上面若是跟他王啟剛較真,照樣可以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難道天要亡我?”
王啟剛面朝晴空萬里的蒼天,兩眼一閉,一口悶氣直沉心底。
司機已經(jīng)把車開過來:“王書記,回市委嗎?”
“……!!!”王啟剛沉默了好幾秒,直接拉開車門上了車:“先不回市委,我約了鄧副省。”
司機不敢多說什么,遵令行事。
上午十一點。
東郊某處私人會所。
這地方的位置很隱蔽,環(huán)境清幽,不是熟客根本找不到門。鄧春寧偶爾會來這兒喝茶,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
王啟剛推門進去的時候,鄧春寧已經(jīng)在里面等著。
茶已經(jīng)泡好,熱氣裊裊。
“坐。”
鄧春寧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啟剛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鄧副省,今天冒昧來打擾,實在是不好意思。”
“啟剛,咱們之間,還用說這些?”
鄧春寧和王啟剛雖然都是副部,但鄧春寧比王啟剛年長幾歲,而且在王啟剛晉升吳州市委書記的時候,曾出了大力。
一直以來,鄧春寧都以王啟剛的老領(lǐng)導(dǎo)自居。
明面上。
王啟剛對鄧春寧也同樣是敬重有加。
王啟剛放下手中茶杯。
沙沉的聲色中透著一絲感慨:
“鄧副省,我現(xiàn)在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無力伸展。
昨晚鄭從文被抓。
我這個市委一把手,居然是最后一個知道消息的人。
還有今天早上,市紀委的史連堂,一大早就帶著人跑到我家里來,當面我的面將我老婆帶走。
他們是真不把我這個市委書記當豆包。
剛才江書記找我談話,明面上是傳達中央的精神,實際上是在敲打我,讓我向林東凡低頭妥協(xié)。”
說完這滿腹牢騷,王啟剛端起茶水腦袋一仰,一飲而盡!
據(jù)說茶能降火。
但鄧春寧左瞧右瞧,感覺王啟剛這滿肚子怒火,絕對不是區(qū)區(qū)一杯茶水就能輕易澆滅。
果然……
王啟剛又冷不丁地吐出一句:“我不甘心!”
“你可千萬別做傻事。”
鄧春寧直盯著王啟剛的一舉一動,心里不禁有點擔憂,倒不是擔心他會想不開自尋短見,而是擔心他劍走偏鋒。
劍走偏鋒,只會把窟窿越捅越大。
而吳州這個窟窿一旦被徹底捅穿,到時真的會天塌,就算是擁有補天技能的女媧來了,恐怕也補不了這個大窟窿。
鄧春寧端起茶壺,給王啟剛續(xù)上一杯。
耐著性子安撫王啟剛的情緒:
“啟剛,你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的能力、你的魄力、你的擔當,我一直是認可的。但你現(xiàn)在這個狀態(tài),是不是浮躁了點?”
“……!!!”
王啟剛又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關(guān)于浮躁一事,他并不否認。
在王啟剛看來:
一個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已老婆被人帶走,回頭自已還被上級用殺威棒狠狠地敲了一棒!
在這種情況下,佛都有火!
他王啟剛即不是六根清凈的佛,更不是什么功德成圣的洪荒圣人!沒理由被人當眾喂了一泡大的,還笑呵呵地當沒事發(fā)彺。
一個沒有血性的人,那還叫人?
王啟剛將手中茶杯重重地擱在茶幾上:“鄧副省,我在吳州工作三年半,很多基礎(chǔ)都是我打下的!憑什么林東凡一來就拆我的臺!摘我的桃子?”
這股濃濃的怨念氣息,令鄧春寧越嗅越頭疼。
鄧春寧耐著性子問:“鄭從文被抓,你是最后一個知道,這事確實憋屈。但你想過沒有,江煥天為什么這么做?”
“他說是為了避嫌。”王啟剛輕笑一聲,又道:“還能有什么原因?無非是想給我架空我的權(quán)力,給林東凡鋪路。”
“這些話可不能亂講,別被怨念沖昏了頭腦。”
鄧春寧苦笑一陣。
接著跟王啟剛分析:“江書記要是真想動你,今天就不會找你去談話。說白了,在他的任期之內(nèi),其實他并不想看到你和林東凡拼個你死我活。維護平衡與穩(wěn)定,這才是他的訴求。他找你談話,本質(zhì)上是在給你遞梯子。”
“梯子?什么梯子?”
王啟剛疑望著鄧春寧。
鄧春寧嘆了口氣:“唉%……啟剛,你這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如果你主動跟林東凡緩和關(guān)系,配合林東凡把吳州的事情理順,那你就是個放下私怨、顧全大局的人。而對于顧全大局的人,上面總要給幾分面子。”
“……!!!”
這話聽著像是這么回,可王啟剛心里還是郁悶得慌。
鄧春寧又苦口婆心地勸道:“現(xiàn)在鄭從文的問題、還有你老婆程英的問題,都被擺到了明面上,這對你十分不利。你現(xiàn)在首先應(yīng)該思考的問題,不是怎么跟林東凡斗,而應(yīng)想想怎么從這個漩渦中抽離出來。”
“……!!!”
這次,王啟剛沉默了很久,想來想去,還是心有不甘。
王啟剛問鄧春寧:“照你的意思,我王啟剛現(xiàn)在氷只能認命?!只能打落門牙和血吞?”
“不是認命,是止損。”
鄧春寧道:“鄭從文已經(jīng)廢了,你老婆也進去了。你再硬撐下去,能撐出什么結(jié)果?把林東凡斗倒?這事你辦不到,我也同樣辦不到。”
“……!!!”
王啟剛又咬著牙根,不說話。
鄧春寧又勸道:“江煥天今天找你談話,是給你留最后一點體面。既然吳州市委沒有你的立足之地,你不妨以退為進,暫避鋒芒。”
“怎么以退為進?”王啟剛聽得有點懵圈。
鄧春寧直視著王啟剛的眼睛,沉重地建議:“你順著梯子往走下,把吳州的權(quán)柄讓給林東凡。你去省人大也好,去政協(xié)也好,先保住這個副部級。等過了這個風(fēng)口浪平,到時再想辦法調(diào)去異地當一把手,重振雄風(fēng)。”
稍作頓言。
鄧春寧又強調(diào)了一句:“讓權(quán)給林東凡,既給足了林東凡面子、也顧全了江書記的大局思維,同時也能保住你自已的職級,大家各取所需。如此一來,將來你請調(diào)到異地挑重擔,江書記應(yīng)該也會給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