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東海,碧游島。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斑駁地灑在一間臨街酒館二樓靠窗的桌椅上。
酒館內人聲嘈雜,彌漫著劣質靈酒、海腥味以及各種體味混合的復雜氣息。
三教九流的修士在此高談闊論,談論著或真或假的訊息。
窗邊角落,坐著一個頭戴寬大斗笠、身穿普通灰布衣衫的男子。
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略顯冷硬的下頜和握著粗陶酒碗。
他靜靜坐著,對周圍的喧囂恍若未聞,只是小口啜飲著碗中渾濁的酒液,耳朵卻在捕捉著四面八方涌來的聲浪。
“聽說了嗎?海龍殿……真沒了!” 鄰桌,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粗豪漢子灌了一大口酒,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唏噓。
“嗨,這事兒現在東海誰不知道?盤龍島被紫龍王占了,十二靈島也全部陷落,據說島上尸橫遍野,血氣沖天!” 他同伴是個干瘦老頭,搖頭晃腦,“海龍殿那位年輕的龍云殿主,據說也是死翹翹,可惜了,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資本,本是一方豪雄的料子……”
另一桌有人插話,是個中年文士打扮的修士,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我有個遠房表親,就在那附近跑海,他說那一戰慘啊!海龍殿的高手隕落了不知多少,左護法陳玄,這個假嬰境的老牌強者了,據說這次也死了。”
“那海龍殿的另一巨頭,右護法鳳三娘呢?”有人問道。
“鳳護法?聽說金鰲島被攻破時,她帶著少數殘部拼死殺出重圍,也失蹤了,估計兇多吉少。哎,海龍殿傳承數千年,雄踞一方,沒想到短短月余,就樹倒猢猻散……” 文士嘆息。
“紫龍王這次行動,據說背后有燕國皇室的影子,估計這下東海徹底要亂了,燕國可是多年不曾插手東海事務,眼下……” 粗豪漢子說到一半,被同伴趕緊拉住,示意他噤聲。
“慎言!慎言!紫龍王和燕國的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 干瘦老頭連忙打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如今東海可是風聲鶴唳,各大勢力都在抱團。聽說西邊幾大勢力已經結成鎮海盟,南邊幾個家族也在串聯。咱們碧游島這邊,島主不也在招兵買馬,加固防御么?”
“也是,亂世將至啊。海龍殿好歹也曾是咱們東海一方霸主,說沒就沒了……聽說盤龍島和那些陷落的靈島上,海龍殿修士的尸首都還掛在礁石上示眾,嘖嘖,紫龍王真狠啊……” 另一人低聲附和。
議論還在繼續,驚嘆、惋惜、恐懼、幸災樂禍……種種情緒在酒氣中發酵。
窗邊的斗笠男子,始終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泥塑。
只有當他端起酒碗時,碗中微微晃動的酒液,才泄露出一絲并不平靜的漣漪。
冷寂之下,是沉入深海般的冰冷與平靜。
憤怒無用,悲傷也無用,血債,唯有血償。
這窗邊的斗笠男子正是死里逃生的陸凜。
一個月前,他憑借血遁之術,勉強擺脫曹公公和那宮裝美婦的追蹤,卻也元氣大損,一路隱匿行跡,療傷兼趕路。
他所處的位置正好離碧游島不算遠,就正好來這里先落腳。
不過他不曾去找這里的東道主海無涯,雖然自已曾有恩于他,但他現在不敢暴露行蹤,也不敢輕信任何人。
碗中濁酒飲盡,陸凜放下幾塊靈石,起身準備離開。
想了解的,他現在已經大概了解了。
就在他轉身,準備悄無聲息地融入酒館外喧囂街道的人流時,兩道身影卻恰好攔在了樓梯口。
為首一人,身著碧藍錦袍,雖然年輕卻氣度沉穩,正是碧游島現任島主,海無涯。
他身側,跟著一個極具威嚴老者,正是島上的大長老海承岳。
海無涯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復雜情緒的神色,他嘴唇微動,傳音入密:“龍兄,別來無恙。此處非談話之地,還請隨我來。”
陸凜腳步微頓,斗笠下的目光掃過兩人。
略一沉吟,他微微頷首,沒有說話,跟著兩人離開了嘈雜的酒館。
三人沒有前往島主府那等顯眼之處,而是七拐八繞,進入了一條僻靜巷弄深處的一間不起眼宅院。
宅院看似普通,內里卻布置了數層禁制,隔絕內外窺探。
進入靜室,海承岳親自布下隔音結界,這才轉身,看向陸凜。
陸凜摘下斗笠,露出那張比一月前略顯憔悴的面容。
“我原本不想叨擾,但沒想到還是被你們發現了。”他開口說道。
“龍兄太見外了,應該一登島就先來尋我。”海無涯說道。
接著他又解釋道:“其實你偽裝得很好,大長老方才一下子也認不出你。”
“我是憑借碧海神將,神將可監察全島,因此這才探尋到了龍兄你的身影。”
“海龍殿之事……我等皆已知曉,紫龍王與燕國皇室勾結,勢大難擋……他們如今必然也還在追緝你的下落。”
“我碧游島雖然不大,但也還能容得下你,再加上有碧海神將坐鎮,就算元嬰修士來襲,也未必能討得好去!護你周全,絕無問題!”
海無涯目光誠摯:“龍兄,你留在這里,至少安全無虞。待風頭過去,或可徐徐圖之。我海無涯雖不才,但也知恩圖報,絕不會做出賣朋友之事。”
陸凜看著海無涯真誠的眼神,沉默片刻,緩緩搖頭:“無涯兄,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留。”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我雖非圣人,卻也做不出此等牽連朋友之事,何況你們碧游島這幾年也才剛步入正軌。”
海無涯與海承岳聞言,沉默了一陣,他們確實想過風險,但自持有碧海神將,認為足以應對。
“可是你如今……” 海無涯面露憂色,東海雖大,但陸凜如今孤身一人,又要面對強敵緝捕,何處是安全之地?
這時,一直沒怎么說話的海承岳,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化為決斷。
他上前一步,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遞到陸凜面前。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令牌,呈暗沉的灰黑色,邊緣是不規則的鋸齒狀,仿佛某種兇獸的利齒。
正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充滿邪惡與混亂感的符文,看久了竟讓人心神恍惚。
背面則是一片模糊的,仿佛在不斷蠕動的黑暗浮雕,隱約能看出是無數扭曲身影在掙扎嘶吼。
“龍殿主,” 海承岳沉聲道,“此物,或許你能用得上。”
“這是何物?” 陸凜認不得,立馬問道。
“這是進入罪惡深淵的憑證——‘罪符’。” 海承岳深緩緩道來,“罪惡深淵并非東海某處島嶼,而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碎片,或者說,一處被遺棄被魔氣污染的古老戰場秘境演化而成的絕地。其入口在東海極深處,位置飄忽不定,唯有持此罪符,在特定時間感應到空間波動,才能進入。”
“那里沒有秩序,沒有律法,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強食。匯聚其中的,皆是東海乃至周邊海域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被大宗門追殺的叛徒、修煉邪功魔道的瘋子、血脈不純被族群拋棄的半妖、以及各種你想象不到的詭異存在。”
海承岳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心悸:“老夫年輕氣盛時,曾因一樁恩怨被仇家逼得走投無路,機緣巧合下得到一塊罪符,逃了進去。我在里面掙扎了上百年,無數次瀕臨死亡,最后僥幸找到機會,又僥幸活了下來,逃了出來。這身本事,大半是在那鬼地方磨礪出來的。但這令牌,我一直留著,沒敢再進去第二次。”
海無涯顯然也是第一次聽海承岳詳細說起這段過往,面露驚容。
海承岳繼續道:“但這罪淵,有一個對現在的你來說,可能是最大的好處。”
“那里自成一方破碎的天地規則,道則混亂,天機混沌。任何追蹤秘法、占卜推算、血脈感應、乃至高階修士的神念標記,進入罪淵后,效果都會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而且,罪淵與外界幾乎隔絕,追擊你的勢力再大,手也伸不進去。里面的人只認實力,不看出身,更不管你在外面是天王老子還是十惡不赦。”
“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就能在那里活下去,甚至暗中積蓄實力將來反攻這些人。當然,前提是你能活下來。” 海承岳看著陸凜,鄭重道,“龍殿主你身懷絕技,心志堅韌,非常人可比。這罪淵雖是絕地,但對你而言,或許正是一處避開追殺,蟄伏修煉的寶地。”
陸凜接過那枚冰冷的罪符,摩挲著令牌上那扭曲的符文,沉默不語。
“也罷……”陸凜低聲自語,將罪符收起,對著海承岳和海無涯分別拱手一禮,“多謝二位了,那我先走一步。”
海無涯見陸凜去意已決,知再勸無用,嘆了口氣。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玉瓶:“此乃碧游島秘制的碧海還靈丹,對療傷恢復頗有奇效,關鍵時刻可以救命,在罪淵應該用得上。珍重!”
陸凜沒有推辭,接過丹藥,再次道謝:“海兄,今日之情,我記下了。”
“你們也請保重,近來東海多事,碧游島亦需謹慎。”
說完,他重新戴上斗笠,對兩人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便如一抹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宅院外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海無涯與海承岳站在靜室中,望著陸凜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
“大長老,你說他能在那罪淵活下來嗎?” 海無涯忍不住問道。
海承岳目光深邃,緩緩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我們靜待其變吧。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聽到他的名字。”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至于我們,也要早做準備了,我隱約調查到柳氏的蹤影了,似和血神教有勾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