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珩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視線不由自主地看向穆海棠。
片刻,才低聲應(yīng)道:“嗯,祖父已經(jīng)同我提過了?!?/p>
穆懷朔凝視著他,又鄭重開口:“那你意下如何?”
上官珩耳根泛紅,望著穆海棠有些結(jié)巴:“我…… 我自然是沒有意見,只看她的心意?!?/p>
穆懷朔聽了連連點(diǎn)頭,笑得開懷:“好,好,伯父信你,你們上官家的家風(fēng)我信得過,今日見你,便知你是個(gè)可靠的孩子,我更放心了。”
穆海棠低著頭專心吃飯,完全沒聽懂這一來一回的對話。
穆懷朔又跟上官珩連飲了幾杯,緊緊拉著他的手道:“阿珩,當(dāng)年你父親從邊關(guān)回來,我們告別時(shí),還把酒言歡,他還說等我回京,他親自給我接風(fēng)?!?/p>
“我是真的沒有想到,真的沒想到,他人都快到上京了……卻——”
說到這里,他聲音陡然哽咽,眼眶泛紅,“孩子,這些年,我們兩家形同陌路,從不來往,伯父也是有萬般不得已的苦衷。”
“若非如此,囡囡也不至于小小年紀(jì),就被我一個(gè)人留在穆家,寄人籬下,受盡委屈?!?/p>
穆海棠拿著筷子的手一頓,心想自已這個(gè)便宜爹可真夠可以的,煽情的話兒不應(yīng)該對著她這個(gè)苦主說嗎?怎么反倒對著上官珩說?
上官珩反手握住穆懷朔:“伯父,我都懂,我爹的事兒,不怪任何人,都是天意。”
穆懷朔望著上官珩那張與故友有著七分相似的臉,許是酒意上涌,情緒一時(shí)難以自持。
“你不怪我,可我日日都在怪我自已。”
“若不是我當(dāng)年重傷,你也不會遲遲才歸,你若早一步回京,便不會遇上那場疫病,更不會因此染病身亡?!?/p>
“這么多年,我這顆心就從沒安穩(wěn)過?!?/p>
“都說老天爺有眼,可你明明救了那么多人,為何卻不得善終?”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淚,聲音低得發(fā)顫:“我時(shí)常在想,是不是當(dāng)年你救了本該死在戰(zhàn)場上的我,老天爺才這般以命換命……可我寧愿死的是我?!?/p>
“你知道嗎?今日,我見到阿珩了,他在院子里曬那些草藥,我站在廊下,看了他好久好久,他跟你當(dāng)年實(shí)在是太像了?!?/p>
“一看就是好孩子?!?/p>
“我愧對你,我沒用,我最他娘的窩囊?!蹦聭阉防瞎夔?,卻像是透過他看另一個(gè)人。
“你走以后,這些年,我既沒照顧阿珩,也沒能幫扶伯父。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我怕,我怕我自身都難保,到時(shí)照顧不成,反倒連累他們祖孫倆。”
“你不知道,我有時(shí),整夜整夜都睡不著,我就在想,我要這兵權(quán)干什么?這兵符,它燙手啊。”
“手里握著五十萬兵權(quán),卻連自已的女兒都護(hù)不住,我,我不配當(dāng)?shù)揖瓦@一個(gè)閨女,就一個(gè),是我的心尖子,可我卻不得不把她一個(gè)人扔在上京?!?/p>
“這上京城里,便是大人活著都不易,你說她一個(gè)孩子,這些年得受多少委屈……”
“可我又不得不這么做,只因那兵符并非僅僅是五十萬兵馬,更是東辰國千千萬萬的百姓啊?!?/p>
一時(shí)間,整個(gè)花廳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穆懷朔壓抑的哭聲,沉沉回蕩在席間。
上官珩也醉得厲害,聽了穆懷朔的一番話,心中更是難受。
他酒勁上涌,覺得腹中一陣翻攪,此刻也顧不上別的,忙不迭起身往外走,誰知還沒走兩步,便忍不住吐了一地。
“唉?!?林南嫣起身快步上前,看著臉色發(fā)白、扶墻喘息的上官珩,滿是心疼:“這孩子,平日里怕是不長飲酒吧,你說你,方才怎么不說呢?這么一會兒,喝了這么多,哪里受得了。”
穆懷朔這般酒量都喝多了,就別提根本不會喝酒的上官珩了。
“你沒事兒吧?!蹦潞L膩淼缴瞎夔裆磉叄粗鲋鴫γ銖?qiáng)站著,便想上前攙扶。
不料她剛碰到他的衣服,就被上官珩輕輕推開。
“別…… 別過來?!鄙瞎夔裎孀∽?,生怕再出丑,“海棠,你快回去,我沒事,真的沒事。”
上官珩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已保持清醒。
他沒想到,不過是飲了些酒,竟會醉成這樣。人生第一次,嘗到了醉酒的滋味,也是人生第一次嘗到了不可控的滋味。
這時(shí),廳里另外三人都瞧著這情形,一時(shí)都愣住了。
“嫣兒,我…… 我也想吐。” 穆懷朔醉得厲害,拉著林南嫣說道。
林南嫣忙開口叫自已兒子,:“玄錚,還不快過來扶你爹下去歇著?!?/p>
她一邊吩咐兒子,一邊轉(zhuǎn)頭對穆海棠道:“海棠,我和你二哥照看著你爹就行?!?/p>
“你讓人把阿珩扶到你二哥院子里歇下,他平時(shí)不怎么喝酒,今晚喝成這樣,只能在府里歇一晚了?!?/p>
穆玄錚本要去扶上官珩,聽母親這般安排,只好轉(zhuǎn)身扶住父親穆懷朔。
穆海棠看了一眼幾乎快要站不住的上官珩,低聲對身后的錦繡道:“去叫人趕緊把地下的污穢收拾了,然后再回院子去把虎妞叫來。”
“是,小姐?!卞\繡應(yīng)了句,便退了出去。
她出去沒多久,便有下人恭敬入內(nèi),不多時(shí)就將屋里收拾妥當(dāng)。
穆玄錚和林南嫣扶著喝多了的穆懷朔出了花廳,往他們自已住的院子走。
誰知走了沒兩步,冷風(fēng)一吹,穆懷朔也多了幾分清明。
他拉著林南嫣的手,在她耳邊小聲嘟囔道:“嫣兒,我不會看錯(cuò)的,阿珩這孩子是個(gè)可值得托付的 ?!?/p>
“你方才不也瞧見了嗎?是個(gè)好孩子?!?/p>
林南嫣聽后,嘆了口氣,道:“那蕭家那小子怎么辦?若是我們強(qiáng)勢退了蕭家這門親事,怕是圣上和蕭家面子上都不好看?!?/p>
“我管他好看難看。”
“蕭家那小子在好,可他是個(gè)武將,別的還需我多說嗎?”
“再說,那上官家人口簡單,后院也干凈,比衛(wèi)國公府強(qiáng)了不知道多少倍?!?/p>
“我的女兒,我不求讓她攀枝折貴,說不好聽的,她便是嫁太子也嫁得?!?/p>
“可我穆懷朔不稀罕,我就想讓我女兒將來舒舒服服的過自已的小日子?!?/p>
“沒有勾心斗角,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朝堂紛爭,自然更加不能有擔(dān)驚受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