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月點了點頭，他看著兩人，緩緩開口：“松山的事，省里很重視。不是因為你們抓了多少人，是因為你們走通了一條路。”
他目光落在李默的身上：“資源枯竭型城市的轉型，全省都在看。你們開了個好頭。但我要提醒你——這才剛剛開始。”
李默等著他說下去。
王明月語氣變得嚴肅：“劉建國、張海峰被抓了，但他們留下的人還在。那些關系網，那些利益鏈，不是說斷就能斷的。你現在在松山是什么狀態？”
李默想了想，用了四個字：“戰略威懾。”
王明月眼睛一亮：“說具體點。”
“劉建國那批人倒了，但本土勢力還有殘余。他們現在不敢明著來，但暗地里會不會搞小動作，不好說。”
李默說，“我們要做的，就是保持高壓態勢，讓他們不敢動、不能動。同時，把該做的事做了，把該改的改了。時間一長，格局就變了。”
李勝齊接話：“這叫‘以壓促變’。”
王明月好笑地看了一眼李勝齊，這家伙跟捧哏一樣。
人家秋雅結婚，你在這里又蹦又跳。
王明月點點頭，看著李默：“那下一步呢？戰略威懾達成之后，往哪兒走？”
李默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很多次。
松山的問題，表面上是幾個人貪腐，根子上是體制機制的問題。
劉建國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一套——審批權過于集中、財政資金監管缺失、干部能上不能下——還在。
“往核心領域走。”
李默堅定地說道。
“什么核心領域？”
“財政監管、干部交流、決策機制。”
李默一字一句，“劉建國能長期把持財政，是因為財政資金使用缺乏有效監督。張海峰能干預司法，是因為干部在一個崗位待得太久。這些問題不解決，換一個劉建國，還會出王建國、李建國。”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王明月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那是一種審視，也是一種認可。
“李勝齊同志。”
他忽然轉向李勝齊，“你選得這匹千里馬，比你敢說話。”
李勝齊笑了：“他比我強。”
王明月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斂去，又恢復了一貫的嚴肅：“你說的這些，省里也在考慮。資源枯竭型城市的轉型，不光是經濟問題，更是治理問題。松山如果能在這個層面走出一條路，意義不亞于你們清掉那兩千畝地。”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但我要提醒你——往核心領域走，遇到的阻力會更大。劉建國是明面上的對手，你還能看得見。但體制機制的問題，是暗的，是軟的，是看不見的。你推一下，它讓一步；你一松，它又彈回來。”
李默點頭：“我明白。”
李勝齊這時候開口，語氣里帶著過來人的感慨：“李默，我在省里干了這么多年，見過太多改革半途而廢。不是因為方向不對，是因為推進太快，把人推到對立面去了。你要記住——改革不是打仗，是治病。治病要講究節奏，太猛了病人受不了，太慢了病好不了。”
李默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戰略威懾達成了，下一步就是‘固本培元’。”
李勝齊說，“把該立的規矩立起來，把該建的制度建起來。讓后來的人，想犯錯都犯不了。這才是真本事。”
王明月點點頭，補充道：“省里會繼續支持你們。但你要明白，省里的支持不是無限的。你們必須自已走出一條路，拿出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
他站起來，走到李默面前，伸出手：“李默同志，松山的事，拜托你了。”
李默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走出省委大樓時，天已經黑了。
李默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的燈火。
省城的夜晚比松山繁華得多，霓虹閃爍，車流不息。
但他腦子里想的，全是剛才那番話。
戰略威懾。核心領域。固本培元。
每一個詞，都是一場硬仗。
手機響了。
是史江偉打來的。
“李主任，開完會了？”
“剛出來。”
“怎么樣？”
李默沉默了兩秒，然后說：“省里很認可。但下一步，更難。”
史江偉在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早就知道了。不難，要我們干什么？”
李默也笑了。
史江偉這番話，倒是有點自賣自夸，但也是實話。
史江偉在天水的時候，就是以硬著稱。
李默就更不用說，從魯東回來之后，他從慶州市到省城市，展現的都是雷霆手段。
省里面最終選擇他們兩個人，這自然是大有深意。
而且兩個人確實都能打硬仗，硬是把原有體系給打垮了。
掛斷電話，他走下臺階。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
李默上車，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他想起李勝齊說的那句話：“太猛了病人受不了，太慢了病好不了。”
松山這場手術，主刀的是他和史江偉。
麻醉的是陳東明，遞刀的是梁紅，縫合的是郭達康、周國富這些人。
手術還沒結束。
但最難的那一刀，已經劃下去了。
剩下的，是慢慢清理，慢慢縫合，慢慢等傷口愈合。
他睜開眼睛，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燈火。
那座冰封的城市，正在一點點回暖。
而他，還要繼續往前走。
……
五月的松山，終于有了春天的樣子。
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樹已經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但史江偉此刻站在窗前，眼里看到的卻不是這片綠意。
他的目光越過市委大院，投向更遠的北方——那片曾經“因煤而興”、如今“因煤而衰”的礦區。
辦公桌上攤著一份厚厚的調研報告，封面上寫著：《松山市礦區生態修復與產業轉型可行性研究報告》。
這是他讓發改委準備了兩個月的東西。
門被敲響。
李博走進來，手里還拿著一摞材料。
“史市長，車準備好了。”
史江偉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轉身往外走。
今天不去辦公室，去礦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