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遙最近都在張教授的實驗室旁聽實習,剛開始大家還都挺和善的,但過了幾日,有人忍不住了——
“師兄,小林同學什么都不用做就算了,我們做實驗她還一直跟在旁邊,搞得我們還要分心講解。我們又不是她的帶教老師,誰的時間都很寶貴,不僅實驗室有課題要趕,我手里的論文都還沒有寫完。”
這人繼續抱怨道:“高中生就好好回學校去學習啊,這不是凈給人添亂嗎?!”
當著張教授的面他可不敢說這話,畢竟張教授明里暗里都護著這個所謂的小師妹,可他實在是沒看出她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哦,除了那個公交車調度方案。
可他們這是物理實驗室,不是市管委調度室。
有同樣的想法的人不少,但他們沒有出聲附和,免得在明面上得罪這位教授看好的“小天才”。
實驗室里不是一直像之前那么懶散的,當時只是因為他們剛趕完一個課題太累了,在放松大腦。
平時他們都要趕課題趕論文趕項目,而且他們是華大重點培養的科研人才,在他們眼里,林之遙這種高中生還是個沒入門的小朋友,一直這么跟著,耽誤的課題進度算誰的?
聽到他的不滿,葉春來不解道:“是我在跟小師妹講解,也沒耽誤你的時間啊。”
他挺喜歡這個小師妹的,小小年紀,在枯燥的實驗室里也待得住,而且那個公交車調度方案他以前是有特意研究過的,很不錯。
所以他才會想手把手帶小師妹熟悉一下實驗過程。
怎么到別人眼里就成了他們的麻煩了?
張教授正好從門外進來,對于里面微妙的氣氛,他刻意忽略,但卻不動聲色朝林之遙投去一瞥。
這是在提醒她,該嶄露鋒芒的時候就要直接出手,不要繼續藏拙。
林之遙暗自頷首,隨后在筆記本上寫完最后一句,這才交給葉春來:“抱歉,各位師兄師姐,是我思慮不周。”
她歉意道:“剛才在聽師兄講解的時候,我無意間看到你們在算三組對照的數據,公式推導到這一步近似值取舍可能有誤差。”
“我把三種修正方案都算出來了,就在筆記本上,如果你們覺得有參考價值的話,可以看一看。”
“從現在開始我就在角落坐著,絕對不會出聲打擾,影響到你們了,真是不好意思。”
聽完她的話,剛才發難的人怔愣片刻,意識到自已的語氣好像是太重了。
再怎么說也是個小姑娘,這樣講確實不太合適。
但他現在有點下不來臺,而且這小師妹言語之間好像藏著軟釘子,他更加拉不下臉了。
葉春來聞言,翻開筆記本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計算過程和剛剛實驗的數據記錄,字跡工整娟秀,很容易就能辨認。
開口的那名研究生瞥了一眼,起初還不以為意,可看著看著,眉頭就擰了起來。
不等葉春來翻頁,他說了句“師兄,我先看看”后,就伸手奪了過來,等看到最后一頁,他久久未語,臉上的煩躁已經徹底變成了震驚。
這人捏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收緊,又蹙著眉頭往回翻了兩頁,剛才那點居高臨下的不耐,已經逐漸被驚愕取代。
小師妹這哪里寫得是修正?這分明是把他們三組對照實驗的誤差來源一條條列清。
仔細看了幾遍后,他將筆記本遞回給葉春來,主動向林之遙道歉:“對不起啊小師妹,我不該那樣說的,實在是抱歉。”
不知道他態度轉變怎么這么快,另外幾人湊到大師兄旁邊,認真看完后,心里那點子傲氣也全部被一頁頁工整嚴謹的推導步驟砸得煙消云散。
葉春來臉色也十分古怪,隨后被狂喜所取代。
這還真是小天才啊!名副其實,劉教授誠不欺我。
他們下意識抬頭看過去,而林之遙已經如她剛才所言,安靜退到角落,手里拿著一本外文原版物理書在看。
此時,包括葉春來在內,所有人心里只剩一個念頭——
這哪是什么過來旁聽實習的小師妹?分明是張教授早就發現了其天賦所在的物理怪才!
他們心悅誠服,不再覺得她的加入是累贅,反而自已無比汗顏。
看著這群仗著自已有點才智就傲然自得的學生們神色變幻莫測,張教授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都愣著做什么?”他冷不丁開口道,“數據修正了,課題該繼續推進了。”
一聲令下,眾人立馬動了起來,只是此刻,他們再看向林之遙時,眼神已經截然不同。
林之遙沒有在華大食堂吃午飯,而是準備和陸柏一起赴黃明珠夫婦的私人邀約。
陸柏在校門口等了大概半小時,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門衛已經看他玩了二十分鐘了,兩人都不膩。
“陸柏哥哥。”一道溫和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陸柏如蒙大赦,笑嘻嘻轉身:“你這算是下課啦?今天感覺怎么樣,實驗室那群人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林之遙笑了笑,“師兄師姐們都很友善。”
“那就好。”陸柏放心了,兩人一起并肩往華僑飯店那邊走,“好之遙,周紹勛夫婦的邀請你還帶上我,是不是表明了在我爸跟我小叔的內斗中,你站我爸這邊啊?”
陸景然有心拉攏周紹勛,只不過還是尚未開始行動而已,像周紹勛這么精明的人肯定早就有所察覺了。
“不是哦。”林之遙渾身輕松,也跟他開起了玩笑,“陸伯伯和我的交情哪有我和你的交情這么深呢,陸柏哥哥。”
“我這是擺明了,要站在你這邊啊。”
見她眉眼彎彎,語氣音調上揚,陸柏眨了眨眼,忽然停住腳步。
“比起我爸和我小叔,你更看好我?”不知道為什么,陸柏此時說話有些緊張,眼也不眨地盯著她看,似乎是很迫切的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雖然早就說過,想拳打親爹腳踩小叔,可別人聽了最多一笑而過,覺得不過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氣之言。
難道之遙真的會覺得他的志向不那么可笑嗎?
陸柏心臟怦怦跳,一顆心緊張得仿佛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也不敢挪開目光,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其實他很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但也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是妹妹說是開玩笑的,他就哈哈大笑,就說自已早就猜到啦。
壓根沒當真嘛。
豈料林之遙卻也驀然停住腳步,看向他的眼睛,認真回答道:“我沒有開玩笑,比起他們,我更看好你。”
“我相信你將來能走得比他們都遠。”
陸柏眨了眨眼,確認自已沒有聽錯之后,“哎呀”了一聲。
他美滋滋道:“好之遙,還是你最有眼光,率先發現了我的過人之處!”
其實他眼眶已經有些紅了,但他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把那點酸澀憋了回去。
說完,他像是怕被人發現什么似的,生怕丟人,用力邁開步子往前走。
陽光落在他肩頭,把青年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長。
看著他略顯慌亂甚至有些同手同腳的背影,林之遙輕輕彎了眼眸,閑庭信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