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內,寂靜無聲,只剩下沐南煙那壓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啜泣聲。
父親最后的神魂執念,如同那些消散的金光一樣,徹底地、永遠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這片由他用生命開辟出的、充滿了無盡生機的空間,此刻卻因為這最終的告別,而顯得無比空曠與悲涼。
蘇青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后,像一座沉默的石雕。
他沒有上前去攙扶,也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蒼白的安慰之語。他知道,在這一刻,任何言語都無法撫平她心中的傷痛。
她需要時間,需要一個空間,去獨自面對這份生離死別,去將那段被塵封了十數年的父女之情,做一個最后的、完整的告別。
他的目光,越過沐南煙那顫抖的肩膀,落在了那截靜靜懸浮的“鴻蒙生息木心”之上。
神物無聲,卻仿佛有靈。
它所散發出的那股溫潤的生命氣息,似乎也變得柔和了許多,如同母親輕柔的哼唱,環繞在沐南煙的周圍,無聲地安撫著她那顆破碎的心。
蘇青的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他想起了沐天河前輩最后的那番話。
“在你沒有……真正踏入合道之境前……絕不可……再踏足北洲……更不可……想著復仇……”
“忘了仇恨……好好……活下去……”
這是一位父親,在生命的盡頭,對自已女兒最深沉、最質樸的期盼。
他寧愿家族的血海深仇無人去報,也不愿自已的女兒,再踏上那條充滿荊棘與死亡的復仇之路。
蘇青完全能夠理解這份心情。
但他,不能認同。
有些債,必須用血來償。有些恨,唯有將敵人徹底碾碎,方能消解。
讓他帶著沐南煙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去過那種看似安穩卻背負著無盡枷鎖的生活?他做不到。
他也相信,沐南煙同樣做不到。
他們的道,早已在相遇的那一刻,便與復仇二字,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想要斬斷它,就等于否定了他們自身的存在。
蘇青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將那份殺伐之心,暫時沉入心底。
現在,還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沐南煙的哭聲,漸漸地由悲慟的大哭,轉為了低低的、壓抑的抽泣。
她的情緒,在極致的宣泄之后,開始緩緩地平復。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止住了眼淚,用衣袖胡亂地擦了擦布滿淚痕的臉頰,然后,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的眼神,依舊紅腫,依舊充滿了悲傷,但那份悲傷的深處,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的堅定。
父親的死,不是結束。
而是她,必須背負起沐家血脈,繼續走下去的開始。
她轉過身,看向蘇青,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清澈而明亮。
“蘇青,”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無比清晰,“謝謝你。”
這句謝謝,包含的意義太多。
謝謝你陪我走到這里,謝謝你讓我見到父親最后一面,也謝謝你,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沉默地、堅定地,守護在我的身邊。
蘇青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你我之間,不必言謝?!?/p>
他頓了頓,將話題引向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前輩的話,你都聽到了。這‘鴻蒙生息木心’,你準備如何處置?”
沐南煙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截神木。
她想起了父親的囑咐。
“將它……作為種子……種在你的丹田氣海之中……”
“用你自已的力量……去將它……重新……澆灌、培育……讓它……與你的道……一同成長……”
這無疑是一條更加艱難,卻也擁有著無限可能的道路。
直接煉化神物,固然可以一步登天,修為暴漲,甚至可能在短時間內就擁有沖擊合道境的資格。
但這就像是提前透支了所有的潛力,未來的成就,也就被這件神物的品階所框定。
而將它作為“種子”種下,則意味著,她選擇了一條與神物“共生”的、前無古人的道路。
這條路的初期,或許步履維艱,她能從神物中得到的好處微乎其微,甚至還需要反過來用自已的力量去溫養它。
但一旦這顆種子生根、發芽,與她的妖狐血脈、與她的道心徹底融合,那么她未來的成就,將不再有任何上限。
她將不再是神物的使用者,而是神物的主人。
她的道,便是神物的道。
神物的成長,亦是她的成長。
這是一個無比艱難,卻也充滿了無上誘惑的選擇。
沐南煙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便被決然所取代。
她看向蘇青,認真地問道:“蘇青,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么選?”
蘇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他知道,自已的回答,可能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沐南煙的決定。
他想了想,反問道:“南煙,你覺得,我們的敵人,會給我們足夠的時間,讓我們按部就班地去成長嗎?”
沐南煙的心,微微一沉。
是啊,龔家。
那個如同夢魘般盤踞在他們頭頂的龐然大物。
他們或許現在還不知道“鴻蒙生息木心”已經出世,但這個秘密,又能隱藏多久?
“所以……”沐南煙的聲音有些干澀,“我們應該選擇……直接煉化,盡快提升實力,對嗎?”
這似乎是最理智,也是最現實的選擇。
“不?!?/p>
蘇青的回答,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看著沐南煙的眼睛,無比鄭重地說道:
“我恰恰認為,你更應該選擇那條更艱難的路,將它作為種子種下?!?/p>
“為什么?”沐南煙不解地看著他。
“因為,我們的敵人,是龔家?!?/p>
蘇青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重,“南煙,你必須明白,我們所要面對的,不是一兩個高手,而是一個傳承了萬古、底蘊深厚到我們無法想象的龐然大物。僅僅是靠煉化一件神物,就算讓你僥幸踏入了合道境,你覺得……我們就有與他們抗衡的資本了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銳利:“不,遠遠不夠。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合道境強者。我們需要的是,超越合道,甚至擁有能夠碾壓同階的、絕對的力量!”
“直接煉化神物,固然能讓你走得很快,但你的終點,也已經被定死了。而將它作為種子,你雖然走得慢,但你的未來,卻沒有任何人能夠預料。你走的,是一條真正屬于你自已的、獨一無二的無上大道!”
蘇青伸出手,輕輕地為她理了理額前的一縷亂發,眼神中充滿了信任與鼓勵。
“至于時間……你不用擔心。”
“在你這顆種子,沒有成長為參天大樹之前,所有的風雨,都由我來為你擋著。”
“你只需要,安心地,走出那條最強的路?!?/p>
他的話,像是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沐南煙心中所有的迷茫與猶豫。
是啊,她為什么會懷疑呢?
只要有這個男人在,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沐南煙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絕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驅散了石室中所有的悲傷與陰霾。
“好?!?/p>
她只說了一個字,卻比任何誓言都要來得堅定。
她走上前去,來到了那座蓮花石臺之前,伸出了自已那只還帶著淚痕的、白皙的手。
當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截“鴻蒙生息木心”時,神木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決心,猛然爆發出了一團璀璨至極的綠色光華!
那光華,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溫暖,將整個石室,都映照成了一片綠色的海洋。
神物有靈,它在為自已未來的主人,獻上最誠摯的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