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靜心茶社。
后院一間雅致的包廂里,紫砂壺里的碧螺春正舒展著嫩芽,散發出清幽的香氣。
但這份寧靜,卻被一聲脆響打破。
“啪!”
一只青花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省輕工業廳副廳長孫建民胸口劇烈起伏,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眼里的血絲幾乎要爆出來。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他低聲咆哮,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他這是在掀桌子!他根本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放火!”
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個男人。
一個年紀與他相仿,戴著金絲眼鏡,神情儒雅,是省商業廳的廳長李宏濤,已經倒臺的副廳長劉振華的頂頭上司。
他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浮沫,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另一個則是紅陽市公安局的局長高建,身材魁梧,面色冷峻。
“老孫,發火沒用。”李宏濤放下茶杯,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明,“我研究了一下,這個周祈年,從頭到尾就沒按規矩來過。打野豬,他敢跟村霸對著干;蓋房子,他敢把全村人當長工使;賣辣椒醬,他敢把公社主任當猴耍。這種人,就是一根攪屎棍,又臭又硬。”
高建冷哼一聲,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動作粗獷:“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靠著點蠻力走了狗屎運,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在省城,是龍他得盤著,是虎他得臥著!他敢齜牙,我就敢把他的牙一顆顆全掰下來!”
上次在紅陽市,高建在周祈年手上吃了不小的虧,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懷,正愁找不到機會報仇呢!
孫建民喘著粗氣坐下,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滾燙的茶水,一口灌下,燙得齜牙咧嘴:“問題是怎么掰!報警?人家那是正常銷售,群眾搶著買,警察過去都得幫忙維持秩序!查封?他那些布料是積壓品,手續齊全,我們拿什么理由查?他現在就像茅坑里的石頭,我們動他,只會濺自己一身屎!”
“誰說要跟他硬碰硬了?”李宏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道,“他不是喜歡在街上賣嗎?那就讓他賣。但是,咱們可以給他找個更大的‘買家’。”
孫建民和高建同時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缺錢嗎?積壓的幾萬匹布,就算三折賣,也得不少錢。我們可以找個信得過的人,以私營老板的名義,跟他接觸。”李宏濤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陰冷的算計,“就說要吃下他手里剩下所有的貨,但價格要再壓一壓,而且要一次性在倉庫里驗貨交接。”
孫建民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你是想……關門打狗!”
“沒錯。”李宏濤點點頭,眼神愈發陰鷙,“只要他的人、貨、車進了咱們指定的倉庫,那扇門一關,里面發生什么,就是我們說了算了。”
他看向高建,繼續說道:“到時候,高局長可以‘接到群眾舉報’,說有人在進行大規模的投機倒把活動。你帶人沖進去,人贓并獲。車扣了,貨封了,人抓了。那幾個領頭的地痞流氓,不好好審一審,怎么對得起人民群眾?”
高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這個我熟。進了我的審訊室,是圓是扁,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保證讓他們把吃下去的都吐出來,順便再把那個周祈年給攀咬上!”
孫建民臉上的怒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他一拍大腿:“好計!這叫請君入甕!他周祈年不是能耐嗎?我倒要看看,他手下的人全折在省城,他拿什么跟我斗!”
“他手底下那些人,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李宏濤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沒了爪牙,他就是一只沒牙的老虎。到時候,紅陽紡織廠的爛攤子,還得我們去收拾。至于那個周祈年,是死是活,就看他識不識相了。”
三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舉起茶杯,以茶代酒,在空中輕輕一碰。
“祝我們,馬到成功。”
……
紅陽市,第一紡織廠。
周祈年正站在煥然一新的生產車間里,看著一排排紡織機重新發出轟鳴,工人們臉上洋溢著久違的干勁和希望。
一個電話打到了廠長辦公室,王磊接完電話,快步走到周祈年身邊,低聲說道:“主任,牛振從省城打來的電話。”
周祈年點點頭,接過電話。
“主任,我是牛振。”電話那頭,牛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刀疤劉那邊剛收到消息,有個自稱‘王老板’的,說是省商業廳李廳長的親戚,想把咱們剩下的布全包了,開價兩折,要求去城西的廢棄倉庫交貨。”
周祈年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商業廳?李廳長?廢棄倉庫?
這些詞串聯在一起,一幅“關門打狗”的畫面便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里。
他甚至能想象到孫建民那伙人此刻洋洋得意的嘴臉。
“主任,這明顯是個套兒啊!咱們不能去!”牛振急切地說道。
周祈年卻笑了,笑得有些冷。
他對著話筒,平靜地說道:“告訴刀疤劉,接了。”
“啊?”牛振愣住了。
“魚餌這么香,不吃,對不起人家的一番心意。”周祈年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告訴他,不僅要接,還要答應得爽快點,就說我們急著回籠資金,讓他把時間地點都定死。”
“可是主任,這……”
“按我說的做。”周祈年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他想看戲,我們就陪他演一出大的。”
掛斷電話,周祈年看著車間里忙碌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揚。
孫建民,李宏濤……
你們想關門打狗?
很好!
就怕你們家的門,不夠結實。
……
夜色如墨,城西廢棄的第六倉庫區,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幾盞昏黃的燈泡,在晚風中搖曳,勉強照亮了一片空地。
十輛解放卡車排成一列,車上堆滿了用油布蓋著的布料。牛振和刀疤劉、跛腳張、黃毛四人,帶著幾十個精壯的漢子,站在車前,像是在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