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十輛解放卡車組成的鋼鐵長龍便咆哮著沖出紅陽市,直奔省城。
打頭和收尾的兩輛車上,坐滿了牛振精挑細選出來的一百名安保隊員,一個個面容冷峻,腰桿挺得筆直,像是出征的士兵。
中間八輛卡車,則堆滿了山一樣的布料。
刀疤劉、跛腳張和黃毛三人擠在一輛車的駕駛室里,臉上的興奮和緊張交織在一起,紅得像猴屁股。
“牛……牛哥,咱們就這么大搖大擺地開進省城?”刀疤劉結結巴巴地問著坐在副駕上的牛振。
牛振眼皮都沒抬一下,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含糊不清地說道:“周主任的吩咐,動靜越大越好,最好讓省長都聽見響兒。”
上午九點,車隊如同一頭闖入瓷器店的公牛,無視路人驚愕的目光,徑直開到了省城最繁華的幾條商業街。
“三輛去省百貨大樓,三輛去人民商場,剩下四輛,堵在解放路國營商店門口!”牛振通過對講機,用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幾分鐘之內,三處省城最核心的商業地標門口,上演了同一幕奇景。
卡車一字排開,巨大的紅色橫幅從車頂垂下,上面用白漆刷著刺眼的大字:“紅陽紡織廠為國分憂,含淚清倉!全場三折!假一罰十!”
高音喇叭里,用字正腔圓的女聲循環播放著“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的宣傳語。一百名黑衣漢子分列三處,雙手負后,如同一尊尊鐵塔,將看熱鬧的人群和卡車隔開,氣勢駭人。
起初,市民們都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
“三折?還是的確良?騙鬼呢,肯定是次品!”
“就是,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大娘,擠開人群,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掏出皺巴巴的幾毛錢,扯了一尺藍布。她拿到手里,又拉又扯,甚至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最后還用牙咬了咬。
下一秒,老大娘的眼睛瞬間亮了,她猛地回頭,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是真的!是好布!跟百貨大樓里賣的一模一樣!”
這一嗓子,仿佛在滾油里潑進了一瓢涼水,人群“轟”地一下炸開了鍋。
“給我來十尺花的!”
“那匹藍色的我要了!全要了!”
“別擠!別擠!我先來的!”
錢,像雪片一樣遞了過來。布,像流水一樣發了出去。
刀疤劉、跛腳張和黃毛三人,一開始還有點手足無措,很快就被洶涌的人潮和嘩啦啦的鈔票給砸懵了。他們扯著嗓子嘶吼,指揮著手下收錢、撕布,忙得腳不沾地,手里的錢越收越多,沉甸甸的帆布袋很快就裝滿了一個又一個。
黃毛一邊數錢,一邊咧著大嘴狂笑,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感覺就像在做夢。
省百貨大樓,二樓經理辦公室。
經理王德發,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正臉色鐵青地看著樓下瘋狂搶購的人群。他腳邊的地上,扔著好幾個煙頭。
一樓的紡織品柜臺,此刻門可羅雀,幾個售貨員聚在一起,伸著脖子朝外看,臉上的表情又是嫉妒又是羨慕。
“經理,怎么辦啊?一個上午了,一尺布都沒賣出去!”柜臺主任哭喪著臉跑上來匯報。
“怎么辦?我他媽怎么知道怎么辦!”王德發一腳踹翻了身邊的垃圾桶,咆哮道,“你也出去擺攤賣三折?信不信明天商業局的人就來封了我們的門!”
他抓起電話,撥通了市公安局的號碼:“喂!我要報警!有人在百貨大樓門口聚眾鬧事,嚴重擾亂市場秩序!”
幾分鐘后,兩個警察騎著自行車晃晃悠悠地過來了。可當他們看到那上百個煞氣騰騰的黑衣漢子,以及排得整整齊齊、只是情緒激動的搶購隊伍時,立馬就慫了。
這哪是鬧事?這分明是生意太火爆了!
他們只能上前象征性地喊了幾句“注意安全,不要擁擠”,然后就退到一邊,點上煙,饒有興致地看起了熱鬧。
與此同時,省輕工業廳的一間辦公室里。
副廳長孫建民“啪”的一聲掛斷電話,氣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罵著。
“瘋子!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旁的秘書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茶:“孫廳,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孫建民一把奪過茶杯,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手也毫不在意,“那個周祈年!紅陽的那個周祈年!他把紡織廠幾萬匹積壓布料,全都拉到省城來三折甩賣!他這是要干什么?他這是要放火燒了整個市場!”
秘書一臉不解:“可是孫廳,他這么干,自己不是虧得血本無歸嗎?”
“這正是我他媽想不通的地方!”孫建民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這不是做生意!這是在宣戰!他明知道我們掐了他的辣椒醬和罐頭,他不從那邊想辦法,反手就來炸我們的紡織品市場!斷我們的財路!這是在干什么?!不按套路出牌的瘋狗!”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三處甩賣點的火爆場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演愈烈。卡車的大燈照得現場亮如白晝,人潮涌動,購買的熱情絲毫未減。
刀疤劉的嗓子已經喊啞了,數錢數到手抽筋,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他感覺自己今天才真正活了一回,活得像個爺!
晚上八點,第一輛卡車上的布料終于售罄。
牛振面無表情地指揮手下收攤,開著空車去支援下一個點。
而省城的幾家國營百貨商店,早在下午四點就撐不住,提前關門了。經理們一個個躲在辦公室里,瘋狂地打著電話,向各自的靠山哭訴、求援。
“紅陽大甩賣”的消息,像一場十二級的商業地震,瞬間席卷了整個省城的商業圈。
孫建民的家里,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在接了十幾個電話,罵了十幾句“廢物”之后,他終于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李,不能再等了!”他對著話筒,聲音壓抑著怒火,“那個姓周的已經瘋了!他根本不按規矩來!今天他敢砸紡織市場,明天就敢砸我們的飯碗!我們必須馬上碰個頭,想個法子,把這條瘋狗的腦袋,徹底擰下來!”
省城的夜,暗流涌動。
遠在紅陽的周祈年,此刻正坐在食堂里,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肉湯。他知道,他扔出去的石頭,已經砸起了滔天巨浪。
而他,正等著那些被浪打疼的魚,自己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