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u林建業扶了扶眼鏡,指著圖紙上那條穿過“鬼見愁”的路線,開口道:“周主任,你的爆破方案,理論上可行。但是,施工人員……”他有些遲疑,“都是些沒摸過機器的農民,這……這精度和安全,我沒把握。”
他話音剛落,牛振就甕聲甕氣地插嘴:“林工,這有啥難的?你畫好線,讓俺們在哪兒鉆眼,俺就讓他們在哪兒鉆。誰要是鉆歪了,老子一拳頭下去,保證比鉆頭鉆得都直!”
林建業被他這粗鄙的話噎得直翻白眼,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一個講究數據和科學,一個信奉拳頭和暴力,這兩人湊一塊,簡直就是雞同鴨講。
院子里的氣氛有些尷尬。
周祈年笑了。
“林工,技術上的事,你來培訓。你負責教他們怎么做是對的?!彼D頭看向牛振,“牛振,你負責讓他們把對的事情,不折不扣地做出來。誰不聽話,你就用你的法子讓他聽話。一個是腦子,一個是拳頭,咱們這攤事,缺一不可?!?/p>
這么一說,林建業和牛振都愣了一下,隨即都明白了過來。林建業得到了專業上的尊重,牛振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兩人對視一眼,雖然還是互相看不順眼,但那股對立的勁兒,卻消散了不少。
“就這么定了?!敝芷砟暌诲N定音。
他站起身,盡管左臂還吊著,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他走到那張巨大的規劃圖前,拿起炭筆,在“鬼見愁”那段最險峻的山脈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修路,就從最難的地方開始!今天,就把‘鬼見愁’給我圍起來,勘探隊、鉆井隊,立刻進場!”
“王磊,你帶人負責后勤保障,所有工人的伙食,標準按安保隊來,頓頓見肉!”
“王叔,你負責人員調配和物資登記,這攤子大,不能亂。”
“牛振,你的人,把整個工地給我圍成鐵桶,除了施工人員,一只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林工,”他最后看向林建業,眼神里帶著一種托付的信任,“西山未來的命脈,就交到你手上了?!?/p>
一道道命令,清晰有力。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工程師,還是村干部,亦或是曾經的黑道大哥,都被他身上那股磅礴的氣勢所感染,胸中燃起一團火。
林建業看著圖紙上那個圈,看著周祈年堅毅的側臉,他知道,自己蹉跎了半生的夢想,將要在這個叫西山的地方,以一種最瘋狂、最壯麗的方式,變成現實。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雙眼,亮得驚人。
“周主任,給我三天時間,我給你拿出最精確的爆破點位圖!”
“好!”周祈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嗡嗡作響。
他轉過身,面向院外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面向遠方連綿起伏的巍峨群山,聲音如洪鐘,響徹整個河泉村。
“我宣布,‘西山會戰’,現在開始!”
周祈年一聲令下,整個西山地區就像一鍋瞬間燒沸的開水,徹底鼎沸了。
那不是比喻,是事實。
從河泉村到上河村,再到更遠的幾個村子,家家戶戶的青壯年,像是聽到了集結號的士兵,扛著鐵鍬,推著獨輪車,眼里冒著光,潮水般涌向了同一個地方——鬼見愁。
鬼見愁,這名字不是白叫的。
那是一道巨大猙獰的山脊,像一條惡龍的脊背,橫亙在西山通往縣城的必經之路上。山體幾乎是九十度的絕壁,通體是青黑色的花崗巖,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鬼哭。別說人,就是猴子都得繞著走。
可現在,這惡龍的腳下,卻扎下了數千人的營寨。
數千人,在同一片工地上干活,那是什么場面?
是震耳欲聾的號子聲,是鐵錘砸進巖石的鏗鏘聲,是獨輪車吱呀呀的合唱,是彌漫在空氣里,混雜著汗水、塵土和無窮希望的滾燙氣息。
工地的最前沿,鬼見愁的絕壁之下,氣氛卻有些古怪的緊張。
總工程師林建業,正佝僂著背,拿著個放大鏡,在一塊剛被清理出來的巖壁上,用紅色的油漆,小心翼翼地點上一個點。他的動作,虔誠得像是在給一件絕世珍品點睛。
“就這兒!深度七米,傾角十五度,誤差不能超過一公分!”林建業直起身,扶了扶厚厚的眼鏡,對旁邊一個拿著風鉆的年輕工人囑咐道。
那小伙子緊張得滿頭是汗,雙手握著沉重的風鉆,點了點頭,對準那個紅點,猛地一咬牙,開動了機器。
“嗡——”
刺耳的轟鳴聲響起,火星四濺。
林建業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根鉆頭,比看自己的親兒子還專注。
可就在這時,一只砂鍋大的拳頭,毫無征兆地伸了過來,一把攥住了那小伙子的后衣領,像是拎小雞一樣,將他提溜到了一邊。
風鉆的轟鳴戛然而止。
“媽的!歪了!歪了半公分!”一個黑塔般的身影擋在了巖壁前,甕聲甕氣地咆哮道,聲音大得蓋過了工地上所有的噪音。
正是安??偨坦?,牛振。
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瞪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小伙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林工說的話你他娘的當放屁?半公分!你知道半公分下去,炸藥的威力就得偏多少?到時候炸塌了方,把你小子活埋了,老子還得給你家送撫恤金!”
林建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沖過來,指著牛振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干什么!粗魯!野蠻!科學!你懂不懂什么是科學!這點誤差在允許范圍內,你這樣會嚇到他的!”
牛振斜了他一眼,滿臉不屑:“科學?老子不懂什么狗屁科學。老子只知道周主任說了,這活兒得干得跟繡花一樣精細!你這允許,那允許,最后出了事誰負責?你負責?”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不!是周主任負責!是老子負責!老子不能讓周主任操心!”
說完,他根本不理會快要氣暈過去的林建業,一把奪過那小伙子手里的風鉆,那上百斤的鐵家伙在他手里,輕得跟個玩具似的。
“看好了!什么他媽的叫力道!”
牛振沉腰立馬,雙臂肌肉墳起,對著那個紅點,風鉆再次咆哮。他沒有用任何測量工具,全憑一雙手的感覺,鉆頭穩得像焊在了巖壁上,一分一毫都不帶晃的。
三分鐘后,他關掉機器,拔出鉆頭,一個光滑筆直的深孔赫然出現。
林建業下意識地拿出隨身帶的卡尺,伸進去一量,隨即整個人都僵住了。
深度,七米整。傾角,十五度。
完美得像是教科書里的范例。
“你……你……”林建業指著牛振,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一輩子的科學信仰,在這一刻,被一雙粗糙的大手和蠻不講理的力氣,沖擊得稀里嘩啦。
牛振把風鉆扔回給那個目瞪口呆的小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他拍趴下。
“小子,看見沒?以后再敢給老子鉆歪了,老子不用風鉆,用拳頭給你在這石頭上開個洞!”
整個鉆井隊,鴉雀無聲。所有工人都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牛振,那眼神里,敬畏多過了恐懼。
林建業長長地嘆了口氣,搖著頭走開了。他算是明白了周祈年那句“一個是腦子,一個是拳頭”是什么意思了。
跟這幫人,講科學,確實是雞同鴨講。
但,他娘的還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