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林工,喝口水。”
他示意蘇晴雪遞過去一碗水,然后撿起地上的一根炭筆,在旁邊一塊干凈的木板上,隨手畫了起來。
他畫得很快,線條卻精準得可怕。
他沒有畫什么宏偉的藍圖,只畫了一個爆破點的截面圖。從鉆孔的角度、深度,到炸藥的裝填方式,再到雷管的串聯序列,每一個細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常規的爆破,力是向外擴散的。但如果在炸藥前端預留一個錐形空腔,利用‘門羅效應’,爆炸的能量會被聚焦成一股高溫高速的金屬射流,它的核心溫度能達到上千度,壓力能達到幾百萬個大氣壓,穿透鋼板都輕而易舉……”
周祈年一邊畫,一邊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著。
林建業起初還帶著審視的表情,但看著看著,他的臉色就變了。從驚愕,到疑惑,再到最后的駭然。
他手里的那碗水,不知不覺已經灑了一半。
木板上那張圖,看似簡單,卻蘊含著他聞所未聞的深奧原理。這根本不是什么理論,這是一個已經精確到每一個操作步驟的、完美無瑕的實施方案!
當周祈年畫完最后一筆,放下炭筆時,林建業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木板上的圖,又猛地抬頭看向周祈年,眼神里充滿了顛覆性的震撼。
“你……你到底是誰?”他聲音都在發顫。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個山村里的“主任”,怎么可能懂得連省設計院的專家都搞不明白的尖端爆破技術?
周祈念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指著遠方連綿的群山,平靜地說道:“林工,我需要那條路。西山幾萬百姓,需要那條路。它能讓我們的辣椒、罐頭運出去,也能讓外面的老師、醫生走進來。至于我是誰,不重要?!?/p>
他轉過頭,看著林建業的眼睛。
“重要的是,我能把它建成?,F在,我需要一個能把圖紙變成現實的總工程師。林工,你愿意來幫我嗎?”
陽光下,周祈年的眼神平靜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林建業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木板上那張足以改寫教科書的草圖,心中的驕傲、懷疑、固執,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想起了自己在倉庫里蹉跎的歲月,想起了那些被束之高閣的理想。
一股熱血,猛地從心底涌了上來。
他沒有再猶豫,對著周祈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主任……”他抬起頭,眼眶竟有些泛紅,“請您……務必讓我加入!”
院子里,嘈雜依舊。
但周祈年知道,他為西山這臺龐大的機器,找到了最關鍵的那個齒輪。
一個能夠將所有瘋狂構想都化為現實的,總工程師。
……
河泉村的清晨,是被一股滾燙的干勁兒給叫醒的。
十幾輛解放大卡車跟一排長龍似的停在村口,車上的物資——鋼筋、水泥、嶄新的機器、自行車、縫紉機——在晨光下閃著誘人的光。王建國拿著個大本子,扯著嗓子在維持秩序,村民們排著隊,臉上洋溢著過年般的喜悅。
“下一個,張二狗,安保隊工分二十,工程隊工分三十,合計五十!來,挑一樣!”
一個黑瘦的漢子咧著嘴,撓了半天頭,最后在婆娘火辣辣的目光下,扛走了一臺“飛人”牌縫紉機,樂得找不著北。
隊伍的另一頭,一個身影格外扎眼。劉翠花,這個往日里最會偷奸?;钠拍?,此刻卻咬著牙,挑著兩筐沉甸甸的泥土,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頭瞟一眼那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眼神里全是渴望。
周圍的村民見了,都忍不住發笑,那笑聲里沒了往日的鄙夷,反倒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親近。
規矩,就這么立起來了。干活,才有好日子過。這道理,比什么都實在。
周家院子里,卻是一片難得的安靜。
一張從楊為民家抄來的紅木八仙桌,此刻成了臨時的作戰指揮臺。周祈年靠在太師椅上,左臂的繃帶雪白。他面前站著幾個人,正是未來西山建設的核心。
總工程師林建業,一身洗得發白的襯衫,鏡片后的眼神依舊帶著審慎。
安??偨坦倥U?,像一尊黑鐵塔,站在那一言不發,氣勢卻駭人。
工程隊長柱子,憨厚地搓著手,臉上滿是興奮和一絲緊張。
總攬全局的王建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
還有親衛隊一般存在的王磊,站在周祈年身后,一言不發。
蘇晴雪端來幾碗晾好的涼茶,一一放在他們面前,然后就安靜地退到一旁,拿起針線活,垂著眼簾,卻將院里的一切都收在耳中。
周祈年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桌上那張巨大的西山規劃圖上。他的手指,從圖紙上劃過,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字一句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今天,人到齊了。咱們這個‘西山工程指揮部’,就算正式成立?!?/p>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林建業、王磊和牛振。
“丑話說在前面,我這人,規矩不多,但說一不二。今天,就約法三章?!?/p>
“第一,絕對服從?!敝芷砟甑难凵衿届o,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工程上的事,林工是總指揮,技術上他說了算。安保和紀律,牛振你負責。但最后拍板的,是我。我的命令,不需要解釋,只需要執行。誰有意見,現在可以提,出了這個門,就給我把意見吞回肚子里去?!?/p>
林建業推了推眼鏡,沒說話。牛振則是胸膛一挺,悶聲道:“明白!”
“第二,質量第一?!敝芷砟昕聪蛄纸I,“林工,你是專家。我給你最大的授權,錢、人、物,你開口,我來解決。但我只有一個要求,咱們修的每一寸路,蓋的每一塊磚,都要對得起良心,要能留給子孫后代。我不想西山的人民,以后戳著咱們的脊梁骨罵娘?!?/p>
這話,說到了林建業的心坎里。他一輩子追求的就是這個,卻被埋沒了半生。此刻,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鄭重地點了點頭:“周主任放心,我林建業拿我這輩子的名譽擔保!”
“好。”周祈年最后看向牛振和柱子,“第三,賞罰分明。跟著我干,我保證大家吃香的喝辣的,年底的分紅,絕對讓你們做夢都笑醒。但誰要是敢在工程上偷工減料,貪污腐敗,或者磨洋工、窩里斗……”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牛振,這事兒就交給你了。我不管他是誰,有什么背景,有一個,處理一個。手腳不干凈的,就剁了。嘴巴不干凈的,就撕了。我不想聽到任何借口?!?/p>
“是!”牛振的回答簡單粗暴,眼神里閃過一絲興奮的兇光。他終于找到了自己最擅長干的活。
三條規矩,簡單直接,卻把所有人的權責和底線都畫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