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周祈年就睜開了眼。
左臂和胸口的鈍痛如影隨形,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但他神智卻異常清醒。
蘇晴雪就趴在炕邊,一只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眼下是兩團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他輕微一動,她便立刻驚醒,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慌亂,看清是他醒了,才松了口氣。
“你醒了?傷口疼不疼?”她連忙起身,想去摸周祈年的額頭,又怕碰到傷處,手懸在半空。
“沒事。”周祈年聲音有些沙啞,他看著蘇晴雪眼中的紅血絲,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去再睡會兒吧,我看著你都快成兔子了。”
蘇晴雪搖了搖頭,轉身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著他,讓他靠在疊起的被子上,一點點喂他喝下。
“哥,嫂子,吃飯了?!?/p>
周歲安端著一個陶碗,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走進屋。碗里是六嬸子送來的雞湯,已經撇去了浮油,燉得爛熟的雞肉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小丫頭把碗放在炕桌上,一雙大眼睛偷偷瞄著哥哥胸前的夾板,小嘴抿得緊緊的,懂事得讓人心疼。
周祈年用右手摸了摸她的頭:“安安真乖。”
一碗熱湯下肚,周祈年感覺身體里多了幾分暖意。他正要下地,院門外傳來一陣局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伸著脖子往里探了探。
是牛振。
這位曾經的“黑牦?!?,在吉普車里窩了一宿,此刻頂著兩個黑眼圈,衣服皺巴巴的,臉上帶著幾分討好和不知所措的表情,與他那兇神惡煞的長相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周……周主任,您醒了?”牛振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誰。
“進來吧,杵在門口當門神?”周祈年瞥了他一眼。
牛振這才敢邁步進院,他看著院子里那灘干涸的血跡,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里的畏懼又深了幾分。他看到墻角的柴火堆,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跑過去,抄起一把斧頭,擺開架勢就要劈柴。
結果,一斧頭下去,沒劈在柴上,反倒砍進了旁邊的木樁里,震得他虎口發麻,斧頭差點脫手。
“噗嗤……”
里屋的周歲安沒忍住,笑出了聲。
牛振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尷尬地站在那里,手里握著嵌在木樁里的斧頭,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他這輩子玩刀玩槍,就是沒干過這種農活。
“行了,別在那兒丟人現眼了?!敝芷砟隂]好氣地說道,“去把車里的東西搬下來?!?/p>
“哎!好嘞!”牛振如蒙大赦,扔下斧頭,一溜煙跑到吉普車旁,從后座和后備箱里,拎出幾個沉甸甸的軍用帆布包。
這時,王建國和柱子也來了。看到牛振,兩人都愣了一下,柱子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鋤頭柄。
“王叔,柱子,過來。”周祈年招呼道。
他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蘇晴雪搬了個凳子讓他墊著受傷的胳膊。
牛振把幾個帆布包放在石桌上,拉開其中一個的拉鏈,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武器彈藥,而是一沓沓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嘶——”
饒是王建國和柱子見識過周祈年的手筆,也被眼前這景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那厚厚的一摞“大團結”,少說也有好幾萬。
“王叔,”周祈年指了指那堆錢,“這是省里批下來的第一筆專項資金,一共五萬塊。一部分,用來撫恤二牛和其他受傷的鄉親,標準要高,要讓全村人都知道,為河泉村流血,值!”
王建國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濕潤。
“剩下的錢,是咱們的啟動資金。”周祈年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剩下還有兩件事,一個是修路,一個是成立安保公司!從今天開始,立即辦!”
周祈年將昨天晚上和蘇晴雪談論的事情說了出來,語氣不容置疑,說完后不待幾人回應,看向了柱子。
“柱子,二牛家的房子,今天就動工。圖紙我來畫,要蓋成全西山最好的青磚瓦房!另外,你再挑二十個信得過、手腳麻利的兄弟,成立‘西山工程隊’,你當隊長。修路的事,就交給你們了?!?/p>
“是,主任!保證完成任務!”柱子挺起胸膛,大聲應道。能給兄弟蓋房,還能當上隊長,他渾身都是干勁。
周祈年的目光又轉向牛振。
牛振一個激靈,站得筆直。
“你,還有你手下那幫人,包括‘毒蛇’,全部整編。和咱們村的民兵連合并,成立‘西山聯合安保公司’。”周祈年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擔任總教官。我只有一個要求,用最短的時間,把這幫拿鋤頭的莊稼漢,給我練成能上戰場的兵!裝備的事我來解決,人,你給我練出來。做得到嗎?”
牛振瞬間挺直了腰桿,臉上那股亡命徒的悍勇之氣又回來了幾分。練兵,這可是他的老本行。
“周主任放心!三個月!保證給您拉出一支嗷嗷叫的隊伍!”他拍著胸脯保證。
周祈年點點頭,最后看向王建國:“王叔,安保公司和工程隊的事,您總覽全局。另外,跟其他村的隊長通個氣,就說咱們西山要變天了,愿意跟著喝湯的,就派人過來一起修路、參加安保隊。工分、分紅,都按新規矩算。”
“好!我這就去辦!”王建國掐滅了煙鍋,渾濁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一場簡短的會議,就在這小小的農家院里,為整個西山地區未來的格局,定下了基調。
柱子和牛振領了任務,興沖沖地走了。王建國留下,跟周祈年商量著具體的細節。
就在這時,一個瘦弱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是二牛的婆娘。
她懷里抱著孩子,手里挎著一個籃子,籃子里是滿滿一籃子新鮮的雞蛋。她沒有了昨天的歇斯底里,只是默默地走到石桌前,把籃子放下。
“祈年……這是家里攢的,給你……補補身子?!彼穆曇艉艿停瑤е鴿庵氐谋且?。
周祈年看著她,也看著她懷里那個還在熟睡的嬰兒,心中一軟。他沒有推辭,對蘇晴雪說:“晴雪,收下吧?!?/p>
蘇晴雪接過籃子,對二牛婆娘點了點頭。
“嫂子,等新房蓋好了,把你爹娘也接過來住吧。院子我讓人蓋大點,人多,熱鬧,也好幫你帶帶孩子?!敝芷砟晗肓讼?,又補充道。
二牛婆娘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猛地抬頭看著周祈年,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沒再說什么,只是對著周祈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轉身,快步離去。
一個承諾,有時候比一萬句安慰都管用。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平靜。遠處,已經傳來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柱子帶著人,開始拆二牛家的舊屋了。
王建國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嘆了口氣,對周祈年說:“祈年啊,你這孩子,心善,也夠狠。王叔信你,西山跟著你,沒錯?!?/p>
周祈年笑了笑,沒說話。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到那扇破了洞的窗戶前。
陽光下,河泉村像一個巨大的工地,充滿了新生般的嘈雜與活力。村民們臉上不再有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充滿希望的忙碌。
蘇晴雪走過來,從身后輕輕扶住他。
“疼嗎?”她問。
“疼?!敝芷砟晏谷怀姓J,他能感覺到骨頭縫里傳來的刺痛,“但看著這些,就覺得值了?!?/p>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擔憂的眉眼,用那只完好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晴雪,一個家,光有房子是不夠的。得有墻,有鎖,有能把豺狼擋在外面的刀。以前我沒想明白,現在,我懂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