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溫和得像三月春風。
廣場之上,人聲鼎沸如山呼海嘯。
這兩種極致的反差,在周祈年接通電話的一瞬間,形成了一個詭異而恐怖的平衡點。
所有歡呼聲戛然而止。
上萬雙剛剛還因復仇的快感而燃燒的眼睛,此刻齊刷刷地聚焦在周祈年手中的那部黑色電話上。他們聽不到聲音,但他們能感覺到,一股比剛才那三百多條人命的怨氣還要陰冷、還要恐怖的氣息,正順著那根無形的電話線,彌漫開來。
“老板”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仿佛兩個許久未見的老友在親切問候。他沒有提陳彪,沒有提化工廠,更沒有提那盤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錄音帶。
這種極致的傲慢與無視,比任何咆哮和威脅都更令人心寒。
仿佛眼前這上萬人的血淚,這動搖一地的公審,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鬧劇。
周祈年笑了。
他將電話從耳邊拿開,放到了喇叭旁邊。
“滋啦——”
那溫和磁性的聲音,瞬間通過高音喇叭,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托您的福,還死不了。”周祈年對著電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就是紅陽的空氣不太好,聞著有股子人渣味兒,嗆得慌?!?/p>
林棟國站在一旁,臉色瞬間煞白。
他瘋了!這個周祈年絕對是瘋了!他居然敢當著上萬人的面,把跟幕后黑手的通話公之于眾!這不是談判,這是在宣戰!這是在逼著電話那頭的人,和他徹底走上不死不休的絕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呵呵……”“老板”的輕笑聲傳來,依舊溫文爾雅,“年輕人,有火氣是好事。不過,火太大了,容易燒到自己。”
“我承認,你是一枚很不錯的棋子,比牛振、衛東,甚至比陳彪都有趣得多。你下的這盤棋,很精彩。”
“不過,到此為止了,棋局該結束了!”
“老板”的語氣陡然一轉,那溫和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一位君王在對自己不懂事的臣子下達最后的通牒。
“周祈年,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現在,帶著你的人離開化工廠。把所有‘證據’和‘犯人’,都交給林棟國同志處理?!?/p>
“我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甚至,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p>
“紅陽地區綜合改革發展實驗區,這個牌子,我讓你繼續扛著。福興鋼廠,紅陽煤礦,都歸你管。每年,我會讓你看到一個你無法拒絕的數字?!?/p>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與我為敵和與我合作,哪個才是更明智的選擇?!?/p>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連那些剛剛還沉浸在仇恨中的村民,都聽懂了。
這是在招安!
當著他們這些受害者的面,赤裸裸地招安!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緊張地、乞求地看著周祈年,生怕這個給他們帶來唯一希望的男人會選擇妥協。
林棟國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他死死地盯著周祈年,如果周祈年敢點頭,他毫不懷疑,下一秒,這上萬名百姓就會把他們所有人撕成碎片!
然而,周祈年卻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很暢快,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合作?”
他止住笑,眼神陡然變得冰冷,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人心!
“你,也配?”
“你以為你是在跟我下棋?不,在我眼里,你和你手下那群垃圾,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你們,只是我腳下需要清掃的……垃圾!”
“周祈年!”電話那頭的聲音,終于第一次帶上了怒火。
“別急著生氣。”周祈年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我剛才說過,審判還沒有結束?!?/p>
他緩緩舉起電話,讓喇叭對準廣場中央,那個跪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陳彪。
“陳彪,你的主子在跟你說話,要不要,跟他打個招呼?”
陳彪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卡車邊,對著電話聲嘶力竭地哭喊:“老板!救我!老板救我??!我什么都沒說!我……”
“閉嘴!你這個廢物!”“老板”的咆哮聲從電話里傳來,那偽裝的儒雅和冷靜,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哦?原來是廢物啊?!敝芷砟曷朴频卣f道,“我剛才聽錄音里,你還夸他能干,說他是你最會計算‘成本’的藝術家呢?”
他拿起那份記錄著累累罪行的“實驗日志”,在話筒前輕輕拍了拍。
“老板,你聽聽,這聲音多清脆?!?/p>
“這里面記錄著三百一十七條人命,上百個畸形的孩子,幾萬畝被毒死的土地?!?/p>
“在你眼里,這些,就是你所謂‘藝術’必要的‘顏料’,對嗎?”
電話那頭,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周祈年一步步走下卡車,走到那群捧著靈位的村民面前。
他將電話,遞給那個第一個走上臺控訴的村長老者李大山。
“老人家,你想對他說什么,就說吧。”
李大山顫抖著雙手,接過那部沉甸甸的電話,他看著遠處那根依舊冒著毒煙的煙囪,渾濁的老淚再次洶涌而出。
他沒有哭喊,沒有咒罵。
只是用一種無比沙啞、無比沉痛的聲音,對著電話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一個名字。
“俺兒……鐵牛……”
“俺兒……鐵牛啊……”
這簡單的幾個字,所蘊含的悲愴與血淚,比任何控訴都更加沉重,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夠了!”電話那頭的“老板”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周祈年!你以為這樣就能贏我嗎?你以為憑著一群泥腿子,就能扳倒我?我告訴你,你動不了我!永遠也動不了!”
“是嗎?”
周祈年從老人手中拿回電話,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魔鬼般的笑意。
“我承認,你在省里的根扎得很深。不過……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點?”
“前天晚上,我抓住了你的一條名叫‘毒蛇’的狗。他不太會說話,但吐出來的東西,很有意思。”
周祈年頓了頓,聲音壓低,卻足以讓電話那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比如,他說……五年前,京城西郊,有一位很有前途的干部在視察回來的路上,出了一場‘意外’的車禍。”
“那場車禍,很干凈。干凈到……連剎車痕跡都找不到。”
轟?。。?/p>
如果說之前的話是重錘,那這一句就是一枚精準引爆的核彈!
電話那頭,那狂暴的怒火和粗重的喘息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被瞬間扼住咽喉的恐懼,透過電話線,清晰地傳遞過來!
他……他怎么會知道?!
這件事是他平步青云的起點,也是他藏在最深處、一旦暴露就萬劫不復的夢魘!
“你……你到底是誰?!”“老板”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顫抖和驚駭!
一旁的林棟國,瞳孔已經縮成了針尖大??!他死死地盯著周祈年,心臟狂跳!京城!五年前!意外!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他瞬間聯想到了當年震驚高層的一樁懸案!
這個周祈年,他到底還掌握著什么?!
“我是誰不重要。”周祈年把玩著手里的電話,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平靜,“重要的是,‘老板’,你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好好享受最后的時光吧!”
“另外,今天的這場審判,不僅僅是為了紅陽?!?/p>
周祈年抬起頭,目光掃過林棟國,掃過上萬名村民,最后,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電話那頭那個看不見的敵人身上。
“還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有些債,你躲不掉?!?/p>
“有些代價,你付不起!”
說完,周祈年沒有再給對方任何說話的機會。
“咔。”
他干脆利落地,掐斷了通話。
整個世界,仿佛都隨著這個動作,安靜了下來。
周祈年將那部已經變成廢鐵的“老板專線”電話隨手扔在地上,用腳尖輕輕碾碎。
他轉過身,走向面如金紙、渾身被冷汗浸透的林棟國。
“林組長?!敝芷砟甑穆曇羝届o無波,“主犯的‘口供’,你也聽到了。”
“剩下的該怎么走‘程序’,你應該比我清楚。”
“我只提一個要求?!敝芷砟晟斐鲆桓种福凵癖洌叭熘畠龋乙诩t陽市中心廣場,看到一份讓所有受害者都滿意的賠償方案和一份徹查到底的官方公告?!?/p>
“做不到……”周祈年湊到林棟國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今天這盤錄音,明天就會出現在陳省長的辦公桌上。當然,還有關于京城那樁‘意外’的……一些猜測?!?/p>
林棟國身體猛地一僵,他看著周祈年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p>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以及他背后的整個調查組,都成了周祈年手里,捅向那個地下王國最鋒利的刀!
而就在這時,林棟國褲兜里,那部屬于他自己的加密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顫抖著手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上,赫然是兩個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栗的大字——
“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