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棟國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得如同開了染坊。
他身后的調查組員們一個個握緊了腰間的配槍,手心全是冷汗。
審判長?
陪審團?
在這片由上萬名復仇者組成的廣場上?
這他媽哪里是審判!這分明是逼著他林棟國,親手點燃一場名為“公審”的私刑!
周祈年看著林棟國,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因為他知道,林棟國沒得選。
要么,成為這場“正義”盛宴的主持者,將主動權抓在手里,事后還能以“順應民意,防止事態惡化”為由向上面交代。
要么,他現在就拒絕,然后被周祈年和他身后那上萬名紅了眼的“陪審團”,當成罪犯的同伙,一同“審判”!
“好!”
足足半分鐘后,林棟國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筆挺的中山裝,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輛作為審判臺的東風卡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從他踏上這輛卡車開始,他林棟國的政治生涯,就和周祈年這個瘋子徹底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周祈年笑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的不是一個傀儡,而是一個能替他將這場“審判”變得“合法化”的盟友。
一個被逼上梁山的盟友,才是最可靠的盟友。
“帶人犯!”周祈年對著王磊,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王磊點頭,兩名先遣隊員如同拎著兩條死狗,將已經嚇得癱軟如泥的化工廠廠長陳彪,以及那個之前在瞭望塔上被一腳踹下來的副廠長,一并拖上了卡車,重重地扔在林棟國的腳下。
“審吧,林組長。”周祈年抱著臂,站在卡車下,好整以暇地說道,仿佛自己只是一個看客。
林棟國看著腳下屎尿齊流的陳彪,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強忍著惡心,拿起旁邊一個嶄新的高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肅靜!”
威嚴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遍全場,原本嘈雜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上萬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這位“青天大老爺”身上。
“現在,開庭!”林棟國額角青筋畢露,幾乎是吼出了這四個字,“審理紅陽第三化工廠特大污染傷害案!”
“帶……帶原告!”他本來想說“證人”,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
周祈年對著人群,輕輕招了招手。
那個拄著拐杖的村長老者,在兩個年輕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上了卡車。
“老人家,別怕。”林棟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把你所知道的都說出來,今天,省里給你做主,人民給你做主!”
老人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林棟國,又看了一眼臺下的周祈年,最后,落在了地上那灘爛泥般的陳彪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解開自己胸前的衣襟。
那干癟的、如同老樹皮一般的胸膛上,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早已愈合的傷疤。
“俺……俺叫李大山,青木村的村長。”老人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泣血般的沉重。
“十年前,俺家大小子,李鐵牛,是村里最壯的后生,一個人能扛三百斤的麻袋。”
“化工廠剛來的時候,說要給村里修路,給娃兒們蓋學堂。俺們信了。”
“后來,河里的水變了顏色,地里的苗長不出來,村里人開始咳嗽,一咳就帶血絲子……”
“俺家鐵牛第一個站出來,要去市里告狀。頭天晚上,他還跟俺說,爹,等俺回來,一定給您討個公道。”
老人說到這里,聲音哽咽,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滾滾而下。
“第二天……俺們在下游的河灘上,找到了他。”
“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骨頭斷了十幾根。法醫說,是失足落水。”
老人猛地抬起頭,那雙老眼里迸發出滔天的恨意,他指著地上的陳彪,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你告訴俺!你他媽告訴俺!誰家的失足落水,會是這個死法!”
“是他!就是他!”老人指著那個副廠長,“俺認得你!那天晚上,就是你帶著人,把俺家鐵牛從家里拖出去的!”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怒吼!
“殺了他們!”
“血債血償!!”
“畜生!!”
林棟國臉色煞白,他知道,再不控制,場面就要徹底失控!
“肅靜!肅靜!”他對著喇叭大吼,聲音已經完全嘶啞。
然而,沒用。
被點燃的民憤,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壓下的?
就在這時,周祈年緩緩走上卡車。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那盤錄音磁帶,放進了播放器。
“滋滋……”
“……成本控制,是一門藝術……至于那些代價,不過是這門藝術,必要的顏料罷了……”
魔鬼的低語,再一次響徹廣場。
這一次,周祈年沒有關掉。
他讓那冰冷、溫和、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在廣場上空一遍又一遍地循環播放。
那聲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刮骨刀,一遍遍凌遲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比聲嘶力竭的控訴更殘忍,比血淋淋的傷口更恐怖。
這是來自地獄的宣判,宣判他們這些賤民的生死,不過是一場關于“成本”的藝術。
“啊——”
一個抱著畸形嬰兒的母親,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精神上的極致凌虐,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沖向審判臺!
“還我孩子!你還我的孩子!!”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上萬名被逼到絕路的村民,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瘋了一般沖向卡死!
“攔住他們!”林棟國嚇得魂飛魄散,對著身后的調查組員和警察們嘶吼。
王磊和牛振的人也立刻組成人墻,試圖阻擋。
但,他們面對的是上萬名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復仇執念的瘋子!
人墻,瞬間就被沖得七零八落!眼看一場血腥的私刑就要上演!
周祈年眼中寒光一閃,他猛地從王磊腰間拔出了那把繳獲自陳彪的五四式手槍!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混亂的廣場上空炸開!
所有人都被這聲槍響震住了,瘋狂的人潮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周祈年高舉著依舊冒著青煙的手槍,槍口對準了天空。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通過喇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審判,還沒有結束!”
他緩緩將槍口,指向了地上那個已經嚇傻了的陳彪。
“你們的仇,我來報。”
“你們的恨,我來泄。”
“你們的公道,我周祈年今天給你們!”
他轉頭,看著面如死灰的林棟國,一字一頓地說道:“林組長,宣判吧。”
林棟國嘴唇哆嗦著,看著周祈年手中的槍,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扭曲、猙獰、寫滿仇恨的臉。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給一個交代,周祈年這把槍的下一顆子彈,對準的就不是天空了。
他閉上眼,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喇叭嘶吼出幾個字:
“罪犯陳彪、王富貴……罪大惡極,人神共憤!經本案陪審團一致裁定……”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
“判處……死刑!”
轟——!
整個廣場在死寂了一秒后,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周主任萬歲!”
“青天大老爺!!”
村民們哭著,笑著,跪倒在地,向著卡車上的周祈年瘋狂地磕頭。
而就在這震天的歡呼聲中,周祈年褲兜里,那部被他忽略了許久的“老板專線”電話,停止了震動。
取而代之的,是他另一只褲兜里,那部從“毒蛇”身上繳獲的、同樣是“老板專線”的電話,在此刻突然尖銳地、瘋狂地響了起來!
周祈年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冷意。
他當著林棟國的面緩緩掏出那部電話,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無比溫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磁性聲音。
“周祈年同志,又見面了,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