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
紅陽煤礦礦長辦公室。
牛振,這頭剛剛用馬東的鮮血向新主人宣誓效忠的“黑牦牛”,正襟危坐,聽著王磊轉述完周祈年的命令。
他的那只獨眼閃爍著復雜的光芒。有恐懼,有興奮,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跟著周祈年,太他媽刺激了!
這比他過去十年當土皇帝,跟一群酒囊飯袋勾心斗角,要刺激一萬倍!
“周主任的意思是……”牛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地確認道,“讓我去化工廠?”
王磊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主任說,讓你去拜訪一位‘老朋友’。”
牛振的獨眼猛地一亮!
他明白了!
紅陽第三化工廠的保衛科科長,陳瞎子,正是他牛振當年還沒發家時,一起在街頭砍人的過命兄弟!后來牛振去了煤礦,陳瞎子則被“老板”安排進了化工廠,成了看家護院的狗。
周主任這是要他去策反!去安插釘子!
“我明白了!”牛振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起身,那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彪悍的煞氣,“王隊長你放心,告訴周主任,三天!不,兩天之內,我保證讓陳瞎子把化工廠的祖宗十八代都給賣了!”
王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主任還說,這次不用見血。要讓他……心甘情愿。”
牛振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明白!攻心為上嘛!俺懂!”
他現在對周祈年是徹底服了。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周主任,玩得一手好陽謀,使得一手好陰招,打起人來比他還黑,偏偏還能扯著省委的大旗,讓你有苦說不出。
這種人,要么成為他的朋友,要么……就只能成為他的尸體。
牛振顯然不想成為后者。
就在牛振準備點齊人馬出發時,趙峰行色匆匆地趕了回來。
他沒有去煤礦,而是直接在電力調度中心門口截住了正要離開的周祈年。
“主任!”趙峰的臉色異常難看,甚至帶著一絲蒼白,他手里捧著一沓厚厚的、泛黃的卷宗,手都在微微顫抖。
“查到了?”周祈年停下腳步。
“查到了。”趙峰的聲音干澀沙啞,他咽了口唾沫,翻開最上面的一份檔案,“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
“化工廠下游三公里,是青木河沿岸最大的村子,青木村。全村一千三百四十二口人。”
“過去十年有記錄的,因各類癌癥、白血病、器官衰竭等怪病死亡的人數,是……三百一十七人!”
“新生兒畸形、死胎、先天性殘疾的比例,高達百分之四十!”
“整個村子,十年間,沒有一個健康的壯勞力走出去參軍!因為體檢全部不合格!”
“這已經不是一個村子了,主任……”趙峰的眼圈紅了,這個七尺高的漢子,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這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間地獄!”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氣息,從周祈年身上轟然爆發!
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溫度驟降到了冰點。
王磊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也動容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周祈年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接過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那上面,一個個冰冷的數字,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照片,一段段被刻意壓下的血淚控訴……
周祈年翻得很慢,很仔細。
原本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所有的算計、謀劃、玩味,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萬載玄冰般的……純粹殺意!
如果說,之前他對付楊為民,對付牛振,對付衛東,更多的是一種陣營不同的不得已而為之。
那么現在,他是真的怒了。
觸碰到了周祈年作為一名前世的軍人,作為一個人最根本的底線。
“啪。”
他合上檔案,動作很輕。
“通知牛振,計劃改變。”
周祈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毛。
“不用去策反了。”
他抬起頭,望向化工廠的方向,那雙眸子里仿佛有尸山血海在翻涌。
“我們直接去青木村,把所有受害者,所有家破人亡的鄉親都請出來。”
“我要在化工廠的大門口,給‘老板’,也給這幫畜生,開一場真真正正的……公審大會!”
……
前往青木村的土路,顛簸不平。
周祈年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閉目養神,但王磊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這個男人體內,正壓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車隊由三輛吉普和五輛解放卡車組成,卡車上沒有士兵,而是裝滿了白面、豬肉、食用油和常用藥品。
這是周祈年臨時讓李建城動用市里的儲備調撥的。
用李建城的話說,周主任這是要“一手拿刀,一手施粥”。
然而,就在車隊距離青木村還有最后兩公里時,前方道路中央,突然出現了一排用沙袋和拒馬組成的簡易路障。
路障后,十幾名穿著黑色勁裝,神情冷漠的男人,手持統一制式的五四式手槍和砍刀,一字排開。
他們不像牛振的護礦隊那樣像一群烏合之眾的流氓,也不像化工廠的保衛科那樣像一群混日子的老油條。
這些人站姿沉穩,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子真正的血腥氣。
是職業的。
王磊的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車隊緩緩停下。
一個身材瘦高,留著寸頭,脖子上有一道猙獰蛇形紋身的男人從隊伍中走了出來。
他嘴里叼著一根牙簽,雙手插在兜里,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懶洋洋地掃過周祈年的車隊。
“過路的朋友,掉頭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前面的村子,今天……不對外開放。”
牛振從第二輛車上跳了下來,當他看清那個蛇形紋身男人的臉時,那只獨眼瞬間瞪得滾圓,倒吸一口涼氣。
“毒蛇!”
他失聲叫道。
周祈年睜開了眼睛,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叫“毒蛇”的男人身上,淡淡地開口問道:
“他是什么人?”